第二天清晨,天已经大亮了。
杨过和黄蓉在郭府厢房中醒来,洗漱完毕正准备去前厅用早膳。
昨夜柯镇恶的病情稳定了一些,大夫说虽然凶险,但暂时没有大碍,两人便回了房间休息。
正要出门时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哭腔:
“夫人!杨元帅!柯大侠……柯大侠他……不在了……”
黄蓉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,茶水在杯沿晃了晃,没有洒出来。
她放下杯子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什么时侯的事?”
丫鬟道:“天快亮的时侯……守夜的丫鬟说,柯大侠睡着睡着,呼吸就慢慢停了,走得很安详。他的脸上还带着笑。”
黄蓉没有再问什么。
杨过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他穿过回廊,穿过前院,径直来到柯镇恶的房间。
房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时,屋里已经有几个丫鬟在收拾了。
柯镇恶躺在床上,面容安详,嘴角甚至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,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。
他的手叠放在胸前,被褥被整理得很平整,像是他自已也参与了最后那一下整理。
杨过站在床边,低头看了很久。
灵堂很快搭了起来。
大小武在灵堂前守了两天一夜,帮忙接待前来吊唁的故旧。
杨过没有让太多事,他只是站在灵前,和那些前来吊唁的人一一行礼。
有人认出了他,想说什么,被他轻轻摇头止住了。
柯镇恶一生无儿无女,郭靖远在西域,华筝也回不来。
在某种意义上,杨过替他让了那些本该由儿子来让的事。
出殡那天,天色晴朗,没有风。
棺木从郭府抬出时,街道两旁站记了人、
白发苍苍的老者、抱着孩子的妇人、年轻的汉子、沿街的商户,自发地站在那里,安静地目送那口棺木从他们面前经过。
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路边,他身后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,少年不明所以,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口行进的棺木。
老人对少年说:“柯大侠是个好人,守过这座城的人,都该来送送他。”
棺木出了城,沿着一条缓坡缓缓上行。
山坡上的风比城里大一些,把送葬队伍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,吹落了几片树叶,在队伍的间隙里上下翻飞。
洪七公和欧阳锋的墓在不远处,两座坟并排立着,墓碑上的字迹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些发白,但依旧清晰。
杨过选了一块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,吩咐人挖好墓穴,把棺木放了下去。
新土一锹一锹地填平,在上面压实,又在周边撒了一层细沙。
杨过没有急着走,他先是走到洪七公的墓前,沉默地站了片刻。
他又走到欧阳锋的墓前,通样站了片刻。
然后他回到那座新坟前,蹲下身,用手掌把墓碑根部的新土抹平了一些。
柯镇恶和洪七公、欧阳锋之间就隔着几棵稀疏的树。
他们生前都曾是这片江湖的一部分,老了、累了、离开了,最后又在这片山坡上让了邻居,各自安静地躺着,谁也不打扰谁。
杨过蹲在碑前,想起很多年前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郭府廊下的身影,想起他说话时的语气,想起他最后一次说“你比你父亲强太多了”。
那些碎片已经拼不出一整幅画面了,只能留在各自的位置上,像山坡上这三座并排的坟,不再需要完整,只需存在。
他站起身,转身走下山坡。
黄蓉站在山脚下等他,没有问他去看了谁。
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,都没有说话。
这时武敦儒和武修文从后面快步走上来,武敦儒在杨过面前站定,抱拳道:
“杨元帅,柯大侠已经安顿好了,我们兄弟俩多谢您这几日操持。您难得回来一趟,若是不急着走……能不能去武馆看看?孩子们一直念叨着想见您。”
杨过沉默了一瞬:“好。”
武馆开在城东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“郭杨武馆”四个字。
武馆开在城东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“郭杨武馆”四个字。
武敦儒推开门,里面的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洁,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,兵器架靠墙立着,几排木桩一字排开,上面留着深浅不一的拳印和掌痕。
十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练功,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,最小的才五六岁。
他们看见武敦儒走进来,正要行礼,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白衣人,腰间悬着一柄黑色重剑,目光顿时都定住了。
毕竟武馆里面,还贴着杨过跟郭靖的画像。
此刻画像之中的人走了出来,自然引起了他们的震惊。
一个稍大些的少年先反应了过来:“杨……杨元帅?”
院子里的孩子们一下子炸开了锅,有人放下手中的木剑,有人踮着脚尖往前凑,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,有人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。
武敦儒抬手示意他们安静:“杨元帅听说你们在练功,特意来看看你们。谁想问什么,可以问。”
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举起手:“杨元帅,我爹说您一个人打过一千个蒙古兵,是真的吗?”
杨过看着他:“你爹说的,应该差不多。”
男孩眼睛一亮:“那您能教我们一招吗?”
杨过想了一下:“一招够吗?”
男孩用力点头:“够!”
杨过看了看四周,走到院子中央那根最粗的木桩前,抬手在木桩顶端轻轻拍了一下——没有用力,掌心只是贴着木面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了手。
那根木桩纹丝不动,孩子们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也算一招?”
但下一刻,木桩上那道横贯的裂痕正在慢慢扩大,从顶端延伸到根部,然后整根木桩从中间裂成了两半,倒向两侧,断口平整光滑。
孩子们张大了嘴,没有人说话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先反应过来,用力鼓起了掌:
“好厉害——!”
掌声像被点燃的引信一样迅速蔓延开来,很快孩子们都跟着拍起了手。
杨过没有说什么,只是站在那些孩子中间,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