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襄阳之后,杨过并未急着离开。
他在郭府又住了两日,每日清晨去武馆看一看武安邦和武定国练功,指点几招,又去城外山坡上看了看三座并排的坟茔。
洪七公、欧阳锋、柯镇恶各占一处,墓碑上的字迹经风历雨已有些发白,但依旧清晰。
第三日清晨,杨过在院中找到了正在练剑的杨襄。
“襄儿,今日带你们去个地方。”
杨襄收剑:“什么地方?”
杨过道:“一处山谷,我当年练剑的地方,那里有一只老朋友。”
“老朋友?”杨襄眼睛一亮,“什么样的老朋友?”
杨过卖了个关子:“去了就知道了。去把你两个妹妹叫来。”
不多时杨阳和杨霜便被杨襄一手一个拉了过来,三人站在杨过面前,杨襄最积极,杨阳眼中带着好奇,杨霜依旧面无表情,只等着看父亲会带她们去哪里。
杨过没有多解释,只说了句:“走,带你们去见一只雕。”
“雕?”杨襄诧异,“爹,雕有什么好看的?我又不是没见过,也就这么大点。”
她伸手比了个尺寸。
杨过没有接话,只笑了一下,那笑容让杨襄隐隐觉得,自已怕是要被打脸了。
杨襄、杨阳、杨霜三女各骑一匹马。
杨过策马走在最前面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旧道一路向南,穿过几片密林,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,道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曲折,像是一条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的路。
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,杨过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谷入口前勒住了马。
“到了,马拴在这里,里面路窄,骑马进不去。”
三人拴好马,跟着杨过拨开藤蔓,弯腰钻了进去。
越往里走,山谷越深,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,头顶的天空被收窄成一道细长的裂缝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的树影忽然剧烈晃动起来,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振翅声从高处传来,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扑打翅膀。
杨襄下意识按住了剑柄。
杨过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一只巨雕从谷壁上方的崖顶俯冲而下,双翼展开足有数丈宽,羽毛灰褐色,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喙如铁钩,爪如利刃,落地时掀起一阵狂风,卷得地上的枯叶四散翻飞。
三女通时僵住了。
杨襄的手按在剑柄上,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杨阳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,仰着头看着那只几乎与树冠齐平的大雕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杨霜站在最后面,微微惊讶。
杨襄终于缓了过来:“爹……这……这是雕?这怎么这么大?”
杨阳也终于开口了:“它……它是吃什么长大的?”
杨霜没有开口,但那只巨雕的l型对她来说已经超出了她认知中“大”字所能覆盖的范畴。
神雕歪着头看了她们一会儿。
似乎是在辨认这几个小家伙是谁,然后目光越过她们落在杨过身上。
它认出了他。
那双幽深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,不是那种尖锐的啼啸,而是一声低而沉的喉音,像是老熟人之间的招呼。
它迈开粗壮的爪子朝杨过走了两步,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。
杨襄下意识想挡在杨过面前,被杨过抬手拦住了:“别怕,它不伤人。”
神雕走到杨过面前停下,低下头,用巨大的喙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与它那副凶悍的外表极不相称。
杨过伸手摸了摸它颈侧的羽毛:“雕兄,多年不见。”
神雕又低鸣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。
杨襄终于从震惊中缓过劲来,绕着神雕走了半圈,目光从它的翅膀扫到爪子,又从爪子扫到头,面色复杂。
“爹,它……它怎么长这样啊?毛都灰扑扑的,嘴巴上还有疤。这也太丑了吧。”
神雕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带着几分不记,像是在说小丫头不懂欣赏。
神雕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带着几分不记,像是在说小丫头不懂欣赏。
它明明这么帅气,是这个山谷里面最好看的鸟了!
杨阳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,也在打量,目光从神雕的鹰喙移到爪子上,又从爪子移到那双幽深的眼睛上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
“爹,我可以给它写一首诗吗?”
杨过看了她一眼,知道她的爱好,也没有反驳:“写吧。”
杨阳想了想,轻声念道:
“巨翼垂天影压山,铁喙如钩爪似环。莫道此君容颜陋,曾送孤客入云关。”
杨襄听完:“什么意思?”
杨阳道:“就是说它长得虽然不太好看,但它曾经帮过爹。它看起来虽然吓人,但其实是一只忠心的雕。”
杨过看了杨阳一眼,心中有些意外。
这丫头年纪不大,却能从这只雕的身上看出它的过往。
他伸手拍了拍神雕的背,转身对三个女儿道:
“你们不是想知道我当年在这里是怎么练剑的吗?走,我边走边讲给你们听。”
他沿着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径朝山谷深处走去,神雕跟在他身后,步伐稳健而沉默。
杨襄、杨阳、杨霜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听杨过讲那些年的事。
他讲自已最初来到这里时如何笨拙,如何在瀑布下练剑被水流冲得站不稳,如何在这只雕的指引下找到了那间刻记剑法的石室。
他在那间石室前停下脚步:“就是这里。”
洞口不大,他弯腰钻了进去,三个女儿跟在后面。
石室中的石碑还在,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,他指着石碑上那四柄剑的图形,依次讲了过去。
离开石室之后,杨过又带着三女去了瀑布下方的那片浅滩。
水流依旧湍急,比记忆中浅了一些,但那股冲击力依旧能把人冲得踉跄。
杨襄蹲在岸边伸手试了一下水,被冰得缩回了手:“这么冷!爹你当年就在这种地方练剑?”
杨过道:“不然你以为那一身功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”
杨襄撇了撇嘴,没有反驳。
杨阳蹲在另一侧,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的石头上,像是在想象杨过当年站在水流中央的身影。
杨霜默默站在离水边稍远一些的地方,看着那些激流中翻滚的水花,眼底没有害怕,反而是一种认真观察的神色。
杨过没有急着走。
他在岸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神雕在他身侧卧了下来,巨大的身躯蜷缩时依旧像一座小山。
他在石上坐了一会,回忆那年在这里度过的时光,直到杨襄在远处喊他:
“爹!我们是不是该走了?”
杨过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,走到神雕面前:
“雕兄,跟我走吧。外面的天地比这里大得多,你若愿意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神雕歪着头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它缓缓站起身,抖了抖翅膀,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,像是在说好。
杨过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朝谷外走去。
神雕跟在他身后,步伐沉稳而从容,偶尔侧头看一眼跟在旁边的三个小丫头,像是在提前熟悉这些新的伙伴。
走出山谷时,杨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藤蔓遮掩的入口,忽然问:“爹,你说它在这山里住了多久了?”
杨过想了想:“至少三四十年了。”
杨襄看着神雕:“那它岂不是比我还大好多?”
杨过道:“它比你大得多,比我都大。”
杨襄想了想,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神雕翅膀边缘的羽毛,神雕没有躲,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好吧,”杨襄收回了手,“丑是丑了点,但好像也不太吓人了。”
神雕发出一声低低的喉音,像是在回应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