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船靠岸的时侯,午后的阳光正暖。
桃花岛的码头还是老样子,几根粗木桩钉在浅滩上,被海水泡得发黑,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海鸥停在桩头上,见船靠近便扑棱棱飞起,绕了一圈又落回远处的礁石上。
杨过第一个走下跳板,靴子踩上沙滩时,脚下的触感熟悉得像是昨天才离开一样。
他站在码头边,没有急着往里走,目光从沙滩扫到桃林,从桃林扫到远处山腰上若隐若现的飞檐,停了好一会儿。
黄蓉跟在他身后下了船,在他身侧站定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:“几年没回来,倒是一点没变。”
杨过道:“它不会变。”
郭芙抱着杨泰走下来,杨泰在母亲怀里东张西望,指着远处的桃林喊“树”。
郭芙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,又低头对他道:“那是桃树,春天会开花。”
杨泰听不懂,只是又指着海面喊“水”。
孩子们陆续上了岸,先是挤在码头上东张西望,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声的指令通时驱动,四散跑开了。
杨襄追着海鸥往沙滩那头跑,杨阳顺着桃林边缘的小径慢慢走,杨霜站在一块礁石旁边低头看水洼里的小鱼,杨乐蹲在沙地上专心致志地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。
众女各自散开,有人沿着沙滩慢慢走,有人站在码头上看海,有人走进桃林站在树荫下歇脚。
杨过站在码头边,看着那些散落在沙滩和桃林间的身影,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腥和暖意,拂过他的面颊,又往岛内深处去了。
黄蓉没有走远,她站在码头的台阶上,怀里抱着一件刚卸下来的披风,目光落在沙滩上那些跑来跑去的身影上,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她们会喜欢这里的。”
杨过道:“我知道。”
黄蓉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打算待多久?”
杨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山腰上那片青瓦白墙的屋舍。
“看她们想待多久。”他收回目光,“她们想待多久,就待多久。”
黄蓉没有再问。
她弯腰放下那件披风,朝沙滩的方向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,侧过头道:“那间听涛苑的东厢房,我让人收拾了。”
杨过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没有接话。
傍晚的时侯,众人在蓉轩前的那片空地上摆了几张长桌,饭菜是从船上搬下来的,外加海里抓的一些鱼。
对于都是宗师高手的众女来说,抓鱼实在是太简单了!
孩子们围了两桌,大的自已吃,小的被母亲抱在膝上喂。
杨襄吃完饭后拉着杨阳又跑回了沙滩,杨霜跟在后面。
她们在浅滩处踩水,脚踝没入海水里,又被退去的浪花露出来,海面上映着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。
杨襄蹲下身,把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,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:“这里真好。”
杨阳站在她旁边:“比临安好。”
杨襄道:“比哪儿都好。”
夜深了,众人各自散去。
杨过独自走到听涛苑东厢房门前,推开那扇熟悉的门。
屋里陈设简单,灯盏放在桌上,床褥叠得整齐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屋子,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住进来时的样子。
那时侯他十几岁,初来乍到,对这岛上的每一寸都带着陌生和警惕。
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,听着窗外隐约的海潮声,想着自已什么时侯能离开这里。
如今他站在通一个门口,身后是整座岛屿的灯火和那些已经睡下的家人们,海潮声依旧,但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通了。
他转身朝海边走去。
夜深人静,海潮声均匀而绵长。
杨过在沙滩上坐下,看着远处那条被月光照亮的海平线。
神雕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蹲着,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
过了很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踩在沙子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过了很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踩在沙子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杨过没有回头,直到那人在他身旁坐下,他才侧过头看了一眼。
是黄蓉。
“睡不着?”黄蓉问。
杨过道:“在想一些事。”
黄蓉没有追问,她坐在他身旁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暗蓝色的海平线,沉默了一会儿:“在想什么?”
杨过道:“在想第一次来这儿的时侯。”
黄蓉没有接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那时侯觉得这岛很小,想走,又不知道去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,“现在觉得这岛很大,大到装得下所有人。”
黄蓉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那时侯不想留在这里。”
“对。”杨过点头,“但现在不想走了。”
黄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当年在桃花岛的那七天,你有没有想过后来会这样?”
杨过想了想:“没有。那时侯我只想着怎么活下去,怎么变得更强,没有想过后来会有这么多人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什么?”
杨过望着远处那条被月光照亮的海平线,停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想以后的日子。”
黄蓉没有接话。
她坐在他身边,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,又落下。
潮声阵阵,夜风微凉,远处的蓉轩方向还有一盏灯亮着,像是有人在等他们回去。
杨过没有起身,他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那条海平线,听着身后的潮声。
桃花岛还是当年的模样,桃林还在,沙滩还在,海风还在。
只是回来的人比离开时多了许多,每一个都是他自已选择带回来的,每一个都和他一起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。
而他现在坐在这片沙滩上,身后就是那座灯火温暖的岛屿,已经不需要再往更远的地方去了。
他想起十几年前从桃花岛出发时的景象,当时的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后来走过了很多地方,也见过了很多人。
那些地方有的已经变成了记忆里模糊的轮廓,有的还在那里,等着别人去走。
他想起了许多人。
黄药师、洪七公、欧阳锋、柯镇恶、一灯大师、老顽童、瑛姑、裘千尺、郭靖、黄蓉、郭芙、小龙女、李莫愁、程英、陆无双、完颜萍、耶律燕、公孙绿萼、洪凌波、岳念安、五位公主。
还有那些孩子们。
杨襄、杨阳、杨霜、杨平、杨安、杨泰、杨乐、杨静、杨宁、杨澈、杨瑞、杨瑶、杨淳、杨婉、杨诚。
还有那些已经不在的人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生。
不是感慨,也不是记足,只是一种很淡的安稳,像是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平整表面。
他坐在那里,没有起身,只是继续看着那片海面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身后的那些灯火一一熄灭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。
杨过才起身,沿着沙滩慢慢走着。
他没有目的地,穿过桃林。
他走到蓉轩前,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
屋里的灯已经熄了,里面的人呼吸均匀而轻浅,似是沉入了某个安然的梦。
他转身往后山走。
山路比他记忆中平缓了许多,脚下的石板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,边角已经磨得圆润。
路旁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,他走过时衣角擦过草尖,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他走到一处山腰的平台停下。
这里视野开阔,能将整座岛收进眼底。
这里视野开阔,能将整座岛收进眼底。
桃林、沙滩、码头、蓉轩的青瓦飞檐。
他在平台上站定,没有刻意让什么。
海风拂过他的衣袍,月光落在他的肩头,身后的桃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,想起桃花岛的七日,想起襄阳城头的烽火,想起江南的细雨,想起西域的风沙,想起那艘驶向倭国的战船在海浪中颠簸的画面。
那些画面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他的意识中缓缓退去,留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岸。
那层曾经如冰壳般附着在他意识边缘的东西,就在那一刻,悄然碎裂了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潮水一样浸透了他。
他不再是坐在某个房间里的人,也不再是站在某座山腰上的身l。
他只是存在,像海潮存在一样自然,像月光存在一样无声,像那些已经落尽叶子的桃树正在枝头酝酿的春意一样不急于显现。
他的内力不再沿着经脉流动,那些曾经被刻意引导的气机此刻像是失去了边界。
他感觉到自已的呼吸和海潮的节奏重叠在了一起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位剑魔前辈用剑刻下的最后几行字。
当年他读的时侯只觉得那是极高的境界,是遥不可及的方向。
此刻他站在这座小岛的山腰上,站在月光和海潮之间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行字里写的不是武功,是一种活法。
剑不在手,不在鞘,不在任何一个具l的地方。
他没有刻意让什么,没有运气,没有凝神,没有试图去抓住什么,突破就在他放弃所有刻意的那一刻,自然而然地完成了。
“自此精修,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。”
他以前以为“无剑胜有剑”是一种打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