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。
云影,第一次失去了可以藏身的影子。
他赤身裸体地站在着无尽的光明之中,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闹市中,被千万人围观。
他想躲,却无处可躲。
他想藏,却无物可藏。
他引以为傲的隐匿之术,在这片光明世界里,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“看,那个就是云影。”
“原来他长这个样子,真是丑陋。”
“一个只敢躲在阴影里的可怜虫。”
四面八方,传来无数窃窃私语,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,又仿佛直接在他脑中响起。
他惊恐地环顾四周,却看不到一个人影,只有无尽的白光和那些无孔不入的嘲笑声。
他暴露了。
他的一切秘密,一切过往,一切阴暗的想法,都在这光明之下,无所遁形。
这是对他存在本身的,最彻底的否定和凌迟。
“不……不要看我!”
云影发出了有生以来最恐惧的尖叫,他蜷缩在地上,徒劳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,想为自己制造出一片小小的阴影。
然而,光明无处不在。
他最终在无尽的光明和审视中,精神彻底崩溃,化作了一滩在光芒下不断蒸发的……真正的影子。
***
画卷之外,北凉关的城楼上。
安槐与红莲并肩而立,静静地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幅画卷。
画卷上,墨色的漩涡缓缓流转,其中有四团微弱的光点,正在其中激烈地闪烁、挣扎,而后一个接一个地,迅速黯淡下去。
红莲塔中风起云涌,四位顶尖术师正在经历着他们人生中最痛苦、最绝望的轮回。
可在画卷之外,这一切,不过是四个光点的明灭,一场无声的闹剧。
“你的这座塔,倒是越来越有趣了。”
安槐端起一杯尚有余温的茶,语气平淡地开口。
这红莲塔本是红莲的心生之物,是她执念与力量的化身。
安槐曾亲手将其烧毁,以助红莲破除心魔。
但只要红莲的神魂不灭,这座塔便能随时随地,以更强的姿态重生。
“那是自然,也不看看是谁的手笔!”
红莲扬起下巴,脸上满是得意:“如今这新塔,可比以前那座厉害多了。”
她指着画卷上那几个已经彻底黯淡下去的光点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“这四个蠢货,在里面怕是已经过了几辈子了。一个在无尽的轮回里换脸,换到最后成了个没思想的空壳。”
“一个想魅惑不存在的人,把自己一身的傲气都磨没了。”
“一个想在无尽的杀戮里证明自己,结果把自己累死了。”
“还有一个,最怕光的影子,被我扔进了永恒白昼里……啧啧,真是可怜。”
她嘴上说着可怜,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纯粹的欣赏,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制作的、完美的艺术品。
安槐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气,看着画卷中那已经彻底陷入沉寂的四道气息,眼眸深邃如夜。
“人生百态,爱恨嗔痴,浓缩于此,倒也有趣。”
她顿了顿,放下茶杯,声音清冷地说道:
“戏看完了,也该收场了。把他们放出来吧,还有用。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