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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旱魃疑云

夜色如墨,笼罩着死寂的临荒城。

苏家小院东厢房内,陈墨(陈浊)盘膝坐在榻上,双目微阖。他没有运转《葬经》修炼――在凡俗城池中吸纳天地灵气,动静太大,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他只是静静内视,观察着丹田中那座九层葬塔。

第二层塔身的虚影,比三个月前凝实了一丝。但想要完全凝聚,突破至筑基后期,仍然欠缺某种契机。

阴煞峰主说,需“入世斩缘”。

缘在何处?

陈墨脑海中浮现出苏晚晴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。白日里,她站在粥棚前,一勺一勺舀着稀粥,汗水浸湿鬓发,眼神却始终平静。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善良,在这浊世中,如萤火般微弱,却又刺眼。

他不懂。

修道之人,当斩断尘缘,明心见性,方得逍遥长生。可苏晚晴这般,将自身置于危墙之下,为一个不相干的老妪挡灾,为流民施粥耗尽家财,究竟是为了什么?

道心深处,那座葬塔微微震颤。

陈墨睁开眼,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夜色中的临荒城,一片死寂。没有灯火,没有犬吠,甚至连虫鸣都听不见――干旱太久,连虫蚁都难以存活。

唯有远处城墙上的火光,在风中摇曳,映出守城兵丁疲惫的身影。

忽然,陈墨眉心微蹙。

他闭上眼,神识如水银泻地,悄然铺开。十丈,五十丈,百丈……筑基中期的神识,足以笼罩方圆三里之地。城中一切景象,如画卷般在识海中展开:蜷缩在街角的流民,空无一人的商铺,打更人拖着迟缓的脚步,更远处县衙后堂,县令正对着一叠账册唉声叹气。

一切正常。

但陈墨总觉得,这空气中,弥漫着某种难以喻的“枯寂”。

不,不仅仅是干旱导致的草木枯败、水源断绝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,仿佛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的,吞噬一切生机的……“死意”。

这种“死意”,与他修炼的冢气有几分相似,却又截然不同。冢气是“葬”,是万物归寂后的苍凉与死寂,如同秋日落叶,冬日寒冰,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。而此刻感知到的这种“枯寂”,却带着某种暴虐的、贪婪的意味,仿佛要抽干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丝生气。

陈墨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飘出窗户,无声落在院中老槐树上。

他立于树梢,俯瞰全城。

月光清冷,洒在龟裂的街道、坍塌的土墙、干涸的沟渠上。整座城池,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,在寂静中缓慢死去。

他凝神,将冢气聚于双目。

《葬经》有载,修冢气者,可观“地脉死穴”。地脉如人身经络,流转大地生机,滋养万物。而死穴,便是地脉淤塞、生机断绝之处,常伴随大凶。

冢气流转,陈墨眼中泛起一层极淡的灰光。

他望向城西方向――那里是流民聚集最多的地方,也是苏晚晴设粥棚之处。视线所及,大地之下,原本应该淡黄色、代表生机的“地气”,此刻却呈现一种诡异的灰黑色,如蛛网般蔓延,不断吞噬着周围稀薄的生机。

而灰黑色最浓郁的地方,赫然是……

城西三里外,那片乱葬岗。

临荒城外的乱葬岗,历来是抛尸之地。战死的兵卒,病死的流民,无人认领的尸体,都草草掩埋于此。平日阴气森森,少有人至,如今大旱,更是连野狗都不愿靠近。

陈墨身形再动,踏幽步施展,如一道青烟,掠过城墙,朝乱葬岗而去。

守城兵丁只觉眼前一花,似有风吹过,揉了揉眼睛,又什么都看不见,嘟囔一句“见鬼”,继续打瞌睡。

乱葬岗在月色下,更显凄清。

坟茔杂乱,墓碑歪斜,不少棺木裸露在外,被野狗刨开,白骨散落一地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,混合着尘土的气味。陈墨落在岗上,环视四周。

冢气在体内流转,对“死气”的感应越发清晰。

这片乱葬岗,死气浓郁是正常的。但此刻,那股不正常的“枯寂”之意,正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,与死气混合,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。

陈墨蹲下身,手掌贴在地面。

冢气顺着手掌,渗入地底。

一丈,三丈,五丈……地底深处,泥土干裂,连蚯蚓、虫蚁的生机都已断绝。十丈之下,冢气触碰到一层坚硬的岩层。岩层有裂缝,裂缝中,传来微弱的、灼热的气息。

那气息,并非地热,而是某种活物的吐纳。

带着暴虐、贪婪,与无尽的渴。

陈墨收回手,眼中掠过一丝凝重。

“旱魃。”

他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
《玄幽宗杂闻录》中曾有记载:旱魃,乃僵尸异种,生于极阴之地,却身具火毒。初生时为“幼虫”,藏于地底,吞噬地脉水汽与生机,所过之处,赤地千里。待幼虫成熟,破土而出,化为“飞僵”,可飞天遁地,口吐毒火,为祸一方。

难怪临荒城大旱两年,朝廷赈济不力是一方面,地脉水汽被这旱魃幼虫不断吞噬,才是根本原因。

陈墨起身,望向临荒城方向。城中尚有数万百姓,若任由旱魃幼虫成长,一旦破土,整座城池都将化为火海,无人能逃。

他本可袖手旁观。红尘历练,斩断尘缘,本就不该过多干涉凡俗生死。旱魃出世,生灵涂炭,是劫数,也是天道循环。

但他想起苏晚晴那双眼睛。

想起她在粥棚前,对那个小女孩说“回去告诉你娘,好好养病,明天再来”。

想起她在县衙公堂,背脊挺直,说“我苏家虽已没落,却也不能任人欺凌”。

陈墨沉默片刻,忽然自嘲一笑。

“看来这‘缘’,是斩不断了。”

他并非心慈手软之人。在青云宗,他杀过同门;在葬魂渊,他灭过战魂。但这苏晚晴,总让他想起母亲――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固执,那种在绝境中仍不肯熄灭的温柔。

“也罢。”他低语,“便当是还你那碗粥的人情。”

转身,正要返回城中,忽然脚步一顿。

乱葬岗边缘,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
布衣荆钗,身形纤细,正是苏晚晴。

她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昏黄的光映着她清丽的脸,眼神沉静,正静静看着陈墨。

四目相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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