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,雾气浓得能掐出水,暗渠铁闸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数十个黑影裹着麻布靴底,像幽魂似的滑进夜色。
攻坚组贴着墙根摸到哨塔下,匕首寒光一闪,哨兵喉咙里刚挤出半声闷哼,就被死死捂住嘴拖进了黑影里。
火盆“哐当”砸碎在地,火星溅起的瞬间,纵火组已撬开粮囤铜锁,火油瀑布般泼进谷堆。
“点火!”
加西亚嘶吼声未落,三支火箭带着啸叫射入粮垛。
烈焰“轰”地炸开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
波尔加营地顿时炸开了锅,嘶吼声、铜号声乱成一团。
斯塔尔卡兹的小队箭矢如飞蝗射出,河谷隘口血花飞溅,循声过来的守卫惨叫着栽倒。
火油混着干草轰然爆燃,明火猛地窜起,逐渐吞噬着粮囤。
整座军营瞬间大乱,惊马疯窜冲撞,士兵的哭喊、木柴的炸裂声灌满整片黑夜。
来不及穿戴铠甲的士兵在浓烟烈火中狼狈奔逃,频频被失控的己方骑队撞翻碾踏。
眼见小半个主粮囤彻底被烈火吞噬,三人趁敌营自顾不暇,迅速折身钻进暗渠撤退。
暗渠出口外,赫伯特安排的人早已在这等待接应他们。
斯塔尔卡兹踉跄冲出渠口,脸上糊着烟灰与血污,喘着粗气道:“将军!烧了小半个主粮囤,估计等他们控制好火势,怎么也烧没一半的辎重,波尔加没了粮草,他们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赫伯特抬眼望向夜空漫天火光,面色没有半分喜色。
城堡内可战之兵仅剩五百出头,守城的家底早已耗空。
这把火拼死换来的喘息,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。
波尔加主营帐前,营中大火未熄,军心慌乱躁动不止。
阿比扬大公当众手刃失职军官,淋漓鲜血镇住了混乱的军营。
“明日拂晓,三军全员集结,强攻奥德堡。”
随即,他下令将剩余的弗里斯人尽数驱赶至攻城前阵。
“这些猪猡但凡迟疑、异动,无需上报,立即处死。”
隔日清晨,连下三日的绵雨终于停歇。
破晓的天光沉沉铺落,覆在奥德堡残破的残垣上。
城墙焦黑斑驳,新旧血痕干结交错,城下断箭残甲遍地狼藉,整座孤城死寂荒芜。
城外高坡,阿比扬勒马驻足,垂眸凝视身下残破孤城。
在他眼中,赫伯特深夜拼死焚粮的险招不过是绝境里徒劳的挣扎,改变不了任何结局。
苍凉的攻城号角骤然炸响,刺破四野沉寂。
波尔加大军稳步推进,层层盾牌连成厚重坚壁,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沉沉压向奥德堡。
吃过数次亏的阿比扬彻底摒弃蛮力冲锋。
十架撞城槌分组轮番短促重击,不断凿击东墙残破基座,一点点震碎残存城防根基。
七千多波尔加士兵列阵压顶,肃杀之气铺天盖地,只待墙体崩碎便全军出击。
阿比扬朝城堡上方喊道:“赫伯特,你的诡计到此为止!”
“破墙之际,全军冲锋!”
城墙裂痕如深渊巨口,波尔加人步步紧逼,他苦心布置的陷阱在绝对力量前尽数崩塌。
攻城锤轰鸣撼动城基。
“所有活人,上城头!死战到底!”
城下,被俘的弗里斯平民眼神空洞如死尸,扛着云梯麻木前行。
鞭笞与恐惧早已榨干他们的血性,倒下的躯体瞬间被后来者踩成肉泥。
城头上,断臂的骑士嘶吼劈砍,伤兵折断身上的箭杆继续挥舞兵器。
部分平民自发涌上城头,有人举农具拍打攀登的敌人,奴隶们嘶吼着抛下石块。
以血肉之躯,硬抗钢铁洪流。
赫伯特立于残垣,望着城下如潮敌军,喉间腥甜翻涌。
他猛然拔剑,剑尖刺破苍穹。
“勇士们,今日殉城,魂归暴风城!杀!!!”
“杀啊!”
全面总攻正式打响。
赫伯特持续传令调度,收拢残兵专攻督战队与云梯支点,狙杀敌军旗手打乱进攻节奏,拼尽一切拖延覆灭时辰。
但漫天箭雨覆压城头,身边的勇士接连倒地,凛冽死气笼罩这片残垣。
城下残存的弗里斯老人望着城头,嘶哑开口:“请帮我们解脱吧。”
身后督兵手中长矛贯背。
老人轰然栽入泥泞,为这场浩劫画上悲凉注释。
乱战之中,一支冷箭借死角偷射而出,破风锐响刺耳袭来,箭尖距赫伯特后心仅剩三寸。
生死一瞬,加西亚骤然扑出!
咽喉瞬间中箭,血溅如瀑,身躯未晃分毫,重重砸落城头血泊之中。
“加西亚!!”
赫伯特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并肩浴血、数次为他挡死破局的兄弟就此殒命。
滔天悲恸与怒意冲破所有隐忍,眼底血色翻涌,刺骨的杀意轰然炸开。
城头将士尽数僵住,死寂转瞬被滔天怒意撕碎。
连日来死守的压抑、身边战友接连战死的悲愤、绝境求生的不甘、兄弟殉国的剧痛,尽数冲破身心桎梏。
即将熄灭的战意,瞬间燃成燎原烈火。
“为加西亚报仇!死战!!”
嘶哑的怒吼震彻荒原。
守兵们透支最后的气力疯魔似的反扑,平民、奴隶红着眼以血肉阻敌。
城下残存的弗里斯人在守兵疯狂反击下,死亡的恐惧压过了身后督军的凝视,不断有人挣断绳索,匪夷所思地转身反杀。
绝境之中,这片战场上所有频死的生灵都燃尽了最后一丝血性。
可血勇,终究难敌大势!
波尔加的洪流顺着城墙缺口汹涌入城,盾墙稳步碾压推进。
再悍不畏死的反扑终究只能延缓覆灭,无法逆转结局。
拼死反抗的人影成片倒下,鲜血顺着残破城墙汩汩流淌,整座城堡彻底被绝望吞噬。
无人退缩,无人畏死,屠城的命运已然落定。
高坡之上,阿比扬望着里面守军徒劳的反扑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。
诡计再多、血性再盛,终究拗不过绝对实力。
连日死守,城内置守力量早已彻底透支。
一千六百汉军精锐近乎全员殉城,最后两百残兵浴血拼杀至力竭倒地。
城中,但凡有血性的平民、无名奴隶前仆后继,以肉身填补防线,奥德堡也走到了末路。
硝烟缓缓沉降,杀伐渐渐停歇。
翌日,晨光洒落疮痍大地,血泥凝固不动,旷野风声寂灭无声。
幸存将士靠墙拄着残刃,心力彻底枯败,连嘶吼悲愤的力气都被连日血战榨干。
天地茫茫,只剩彻骨的死寂与绝望。
就在这座孤城全军尽墨、生机绝断的至暗时刻。
战场东侧山梁之上,一杆孤高星旗,骤然刺破晨曦薄雾,在长空里烈烈舒展。
志得意满的阿比扬,脸上胜利的笑意瞬间彻底僵死。
他认得这面旗。
数月前,席卷波尔加半岛南部的就是它。
无数波尔加人为之战栗、一众贵族谈之色变。
那名被围剿大军冠以冰渊送葬者之名的男人――来了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