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如血。
赫伯特拄着断剑,半跪于城堡主塔楼的焦土之中,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要耗尽,胸腔里只剩下被碾碎般的空洞与死寂。
他的身边只剩寥寥数十人。
断刃、残甲、凝固的血痂,还有那些永远闭上的眼睛。
波尔加人的盾墙正在城中稳步推进,矛尖的寒芒在晨曦中闪烁,像死神的镰刀。
一整夜的厮杀,城堡内除了主塔楼这里,再无活着的抵抗力量。
完了。
赫伯特闭上眼,他已经拼尽了所有智谋、所有勇气和筹码。
斯高根丢了,贝尔贡丢了,现在连奥尔维郡的郡治奥德堡也要丢了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斯高根陷落的战报,一会儿是贝尔贡平民被屠戮的惨状,一会儿是临行前国王的重托。
"将军。。。"海尔曼声音嘶哑,半边脸被血糊住:"三楼的阶梯。。。顶不住了。。。"
赫伯特没有回答。
顶不住又如何?
死战到底罢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拾起佩剑,剑锋指向天空。
即便身死,也要站着死。
"王国的勇士――"
他的吼声还未落下,一道微弱的反光忽然刺入眼底。
城东山梁之上,初升的朝阳正映在什么东西上,亮得刺眼。
塔楼残存的数十人同时抬眼。
那是什么?
先是一点光,然后是一杆旗。
猩红如血的旗面上,一颗银星璀璨如钻,在晨风中猎猎舒展,刺破了笼罩三日的阴霾。
星旗?!
赫伯特瞳孔骤然收缩。
塔楼外,正在推进的波尔加人忽然停了。
阿比扬大公勒的嘴唇不受控制的颤动。
塔楼内外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双方都在看,都在等。
那杆星旗之后,又一杆旗跃出。
然后是第三杆,第四杆。
一面面旗帜如雨后春笋般从山梁后冒出来,红底银星,遮天蔽日。紧接着,一匹披着重甲的战马缓缓踏上山脊。
马上骑士一身双层铁甲,面甲下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,手中长矛斜指天际。
一骑,两骑,三骑……
数十骑,数百骑,千余骑。
漆黑的重骑兵如山峦般缓缓压上,晨曦映在铁甲上,流动着死亡的金属光泽。
大地开始微微震颤,那是铁蹄叩击土壤的声音。
赫伯特的手突然开始抖。
抖得连断剑都快握不住了。
千余重骑。。。。整个汉国,不,广袤的北海沿岸所有王国和部族,只有一支部队有这样的恐怖配置。
国王近卫军。
那是王的亲军。
难道。。。。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山梁最前方,那一杆格外醒目的金色王旗。
王旗之下,一人身着金色铠甲,外罩猩红披风,头戴王冠,手中长剑泛着冷冽寒光。
即便隔着数里距离,赫伯特也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。
真的是王。
王来了。
"国。。。。国王。。。。。"
赫伯特的声音哽咽了,这个在连日血战中连眉头都没皱过的硬汉,此刻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身后,那些早已心如死灰的残兵们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得老大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是王。
国王伍德,亲自来救他们了。
山梁之上。
伍德国王勒马驻足,目光扫过城下尸骸遍野的战场,扫过残破不堪的奥德堡,扫过那些如潮水般的波尔加士兵。
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,眼底却有怒火在燃烧。
"雷格。"
"臣在。"
身旁的大将军雷格同样一身戎装,须发皆张,虎目之中杀气凛然。
伍德缓缓抬起右手,长剑斜指天际。
"告诉他们。"
雷格点头,催马上前数步,深吸一口气。
声音不算最大,却奇异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嘈杂,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"以国王伍德之名!"
"城下的波尔加狗杂种们听好了!"
"你们践踏我们的土地!"
"屠杀我们的子民!"
"屠戮我们的城市!"
"这笔血债,今天必须用血来还!"
"现在放下武器,跪下乞降,我给你们一个痛快!"
"若敢顽抗――"
雷格的声音骤然拔高,惊雷般炸响在天地之间:
"一个活口不留!"
话音未落,伍德国王已经催马向前。
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金色王冠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他纵马奔至山梁边缘,手中长剑猛地指向下方的奥德堡。
"王国的勇士们!"
国王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,顺着风势滚滚而下,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"本王知道,你们很苦!"
"你们守了三天,战了三天,死了无数兄弟!你们弹尽粮绝,你们伤痕累累,你们以为自己被遗忘了!"
"但是――"
伍德的声音猛地一顿,剑锋直指苍穹。
"我来了!"
"从风暴城到奥德堡,本王日夜兼程,赶了三天三夜!"
"我带了近卫军,带了第一军团的弟兄!"
"我来晚了,让你们受委屈了!"
"但是现在――"
他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一种让所有人血液沸腾的力量:
"我站在这里!"
"我与你们同在!"
"回答我,勇士们!"
"你们的手还能握住刀剑吗?"
"你们的心还渴望战斗吗?"
"你们愿意跟着你们的国王,把这些入侵家园的畜~生,斩尽杀绝吗?!"
"愿意!!!"
山梁之上,一千近卫军、两千步兵同时怒吼。
"愿意!!!"
塔楼上,赫伯特拔出佩剑,声嘶力竭地嘶吼。
"愿意!!!"
所有残存的守军,所有活着的平民,哪怕是只剩一口气的伤兵,全都挣扎着站起身,举起手中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跟着一起嘶吼。
三股声浪撞在一起,震得城墙上的碎石都在簌簌往下掉。
伍德笑了,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怒笑,一种王者的怒笑。
"很好。"
他猛地调转马头,长剑直指下方波尔加大军。
"众将士听令!"
"随本王――"
"杀!!!"
一声令下,伍德一马当先,从山梁之上直冲而下。
猩红披风在风中展开,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。
"杀!!!"
一千近卫军同时催马,铁甲重骑如黑色洪流般倾泻而下。
铁蹄叩击大地,发出闷雷般的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