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拿起第三片，依然是一模一样的尺寸，一模一样的重量，一模一样的弧度。

这不是一个铁匠的手艺。

这是成百上千个铁匠，按着同一个标准、同一个模具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。

贝哈尔突然觉得后背发凉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到后脑勺。

他们跟汉人比，何止是武器差了一个时代。

连打造武器的方式，都差了整整一个文明。

他之前还在想，大不了跟汉人打游击耗十年。

现在他才明白，别说十年。

如果汉人的国力允许，汉人的铠甲能武装到每一个普通士兵，他们手里的沼泽铁打造的破刀，连人家的甲片都砍不动。

到时候人家想灭他们，跟踩死一群蚂蚁没什么区别。

跟着汉国，有盐吃，有铁用，有好处拿。

跟汉国对着干，死路一条。

哪条路划算，就算是傻子都能算明白。

贝哈尔站起身，默默地走回大帐。

希尔迪贡还在跟雷蒙德讨价还价，想把皮草收购价再往上提一成，想让汉人再承诺战后帮他们对付韦恩。

贝哈尔走过去，直接按住了他放在羊皮纸上的手，用力摇了摇头。

"签。"

他说，声音干涩："现在就签。"

希尔迪贡愣了一下："？不再谈谈？"

"不谈了。"贝哈尔的声音很坚定："就按这个条件签。"

现在不签，等过段时间韦恩那边反应过来，或者汉人打完小埃里克斯腾出手来，连这个条件都不会有了。

天上掉下来的馅饼，不接就是傻子。

雷蒙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，拿起笔在羊皮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他放下笔，指了指帐外那两辆盖着油布的马车：

"那两车盐，是给你们两个部落的预支报酬，现在就可以拉走。"

贝哈尔猛地抬头。

他刚才还在心里打鼓，怕汉人打完仗反悔，结果人家直接把订金摆在了他面前。

实实在在的两车盐，就放在帐外。

不是空口白话，不是战后兑现，是现在就能拉走，现在就能分给部落的族人。

贝哈尔的喉咙一下子就堵了。

他活了四十七年，跟无数人打过交道，跟波尔加人打过，跟米达尔南方的领主打过，跟韦恩打过，从来没见过这么做交易的。

人家根本没想着坑他们。

人家甚至都没把他们当成对手。

在汉国眼里，他们这点地盘这点人口，根本不值得费那个心思去坑。

人家要的，是整个米达尔的盐铁贸易权，是北海的贸易霸权。

"雷蒙德大人。。。"

贝哈尔的声音有点哽咽，想说点什么表忠心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雷蒙德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："吾王与人交易的宗旨，一向是先给好处，再谈条件。你们只要记住今天签的字就行。日后要是违背了承诺，自己想想后果。"

贝哈尔和希尔迪贡拿着签好的羊皮纸，走出大帐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海雾散了一些，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。

两人走到那两辆马车旁边，贝哈尔伸手掀开油布的一角。

白花花的精盐，装得满满当当，在阳光底下晃得他眼睛都花了。

他随手抓起一把，粗糙的盐粒在他手心硌得有点痒，却又让人觉得无比踏实。

这是汉国的盐。

是他们以后再也不用抢、不用拿命换的盐。

希尔迪贡站在他旁边，看着满满两车盐，半天憋出来一句话：

"我们。。。。我们是不是把小埃里克斯卖了？"

贝哈尔把手里的盐撒回袋子里，放下油布，看着远处汉军营寨连绵的帐篷，看着那些穿着统一铠甲、拿着制式长弓的汉军士兵，看着海岸边停着的巨大货船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

"卖了就卖了吧。"

"跟着汉人，总比跟着小埃里克斯那个蠢货走到黑，最后落得个全族饿死冻死的下场强。"

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湿的气息，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
没有人知道，他们今天签下的这两张羊皮纸，到底会给米达尔带来什么样的未来。

但他们知道，至少现在，他们的族人不用再因为缺盐而浑身浮肿，不用再因为缺铁而用木头做的锄头耕地。

至于以后？

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吧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