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七,约德海姆海岸。
湿冷的海雾裹着泥炭沼泽的腥气,拍在汉军大帐的牛皮帘上,发出沉闷的"啪嗒"声。
雷蒙德坐在案前,用细麻布擦他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战斧。
斧刃泛着冷冽的寒光,斧柄上的包浆被汗水浸得发亮。
帐门两侧的甲士拄着长矛,背后斜挎的单体木弓弓臂上,都烙着汉国的统一星形印记,与王旗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贝哈尔和希尔迪贡被亲兵带进来时,靴子上还沾着沼泽地的黑泥。
两人一路上已经串好了词,打定主意汉人要是敢狮子大开口,就当场翻脸回去继续打游击。
大不了再跟汉人耗下去,反正他们在沼泽地里钻了一辈子,汉人那几条长船,还占不住这方圆几百里的泥炭地。
贫瘠的斯诺大陆,汉人除非头铁才会一直在这里和他们耗下去。
结果雷蒙德头都没抬,随手扔过来两张卷着的羊皮纸。
"自己看。"
贝哈尔一把抓过羊皮纸,展开的第一眼,他就愣住了。
羊皮纸上用诺尔加德文和汉文写着两行字,墨迹还很新:
盐价下调二成,铁制农具下调二成,皮草收购价上浮三成。
凡参与推翻小埃里克斯统治的部落,战后所有俘虏全数释放,原有领地不变。
汉国唯一要求:米达尔全境盐铁贸易,仅可与汉国商人交易。
希尔迪贡凑过来扫了一眼,嗓子一下子就哑了:
"这。。。。。这是什么意思?"
雷蒙德把战斧往橡木案上一顿,斧刃"咔嚓"一声嵌进去半寸深。
他抬起头,脸上一道从眉心划到下颌的旧疤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:
"意思就是,跟着我们打小埃里克斯,之前的贸易条件不仅不变,还更好。你们打下来的地盘、抢来的金银,全是你们的。汉国不要你们一寸土地,不要你们一个人质,甚至连你们部落的内部事务都不会插手。"
"就。。。就这些?"
贝哈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们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割让西海岸三个最好的港口,每个部落送一个儿子去暴风城当人质,每年再上缴三千张上好的狐皮。
为了凑齐谈判的筹码,贝哈尔甚至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都带来了,打算实在不行就把他留在汉营。
结果汉人不仅什么都不要,还给的条件比战争前还好?
"伍德疯了?"
希尔迪贡脱口而出。
雷蒙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伸手从案下拿起一个陶罐,掀开盖子往铜杯里倒了满满一杯淡黄色的液体。
他推到两人面前:"尝尝。"
贝哈尔犹豫了一下,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酒液入口辛辣,却带着一股纯正的谷物香气,咽下之后喉咙里暖烘烘的。
"这是去年新酿的大麦酒,"
雷蒙德说:"一船这样的酒,运到米达尔能换十张上等狐皮。但你们自己酿的那种发酸的劣酒,就算拉十船去汉国,也没人要。"
他向前探了探身子,目光锐利得像鹰:
"国王的算盘,不是你们能猜的。你们只需要知道跟着汉国,你们的部落永远不会缺盐,不会缺铁,不会因为冬天缺粮而冻死一半人。要是你们觉得跟着小埃里克斯更好,现在就可以走。"
贝哈尔和希尔迪贡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犹豫。
条件太优厚了。
优厚到他们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
可越是这样,他们心里反而越没底――汉人凭什么给他们这么好的条件?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?
谈判陷入了僵局。
雷蒙德也不催,继续擦他的战斧,好像根本不在乎他们签不签。
过了一刻钟,贝哈尔借口出去方便,走到了大帐门口。
帐外的空地上堆着十几具汉军换下的损坏铠甲,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正坐在地上拆甲片。
贝哈尔蹲下来,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甲叶。
入手冰凉,边缘打磨光滑,连毛刺都不多。
甲片的厚度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着打出来的,边缘的三个打孔位置分毫不差。
"这甲坏了怎么修?"
他用不太熟练的南大陆通用语,问那个年纪最大的工匠。
老工匠头都没抬,手里的锤子"叮"的一声敲掉一个损坏的甲片:
"坏哪片换哪片。都是统一尺寸,半个时辰就能换好,不耽误打仗。"
贝哈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自己那副最好的锁子甲,花了二十张上等狐皮找部落里最好的铁匠打了三个月才做好的。
上个月夹湾之战崩碎了三个铁环,那铁匠修了整整十五天,还收了他一头牛当工钱。
而汉人的铠甲,坏了直接换甲片?
他又从地上捡起两片甲叶,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――两片甲叶的缝隙严丝合缝,连最薄的刀片都插不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