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千双眼睛刷地转过来。老兵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,雨水混着汗从头盔边缘往下淌。
雷格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旁边有人拽老兵袖子,拽不动。
伍德看着他。原本扫视的视线停住了,停在他身上。
停了很久。久到老兵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滴在领口的皮扣上,皮扣变了色。
老兵脚没动,上半身很轻地往后仰了一下。脚钉在地上,身子往后躲。
"说完了?"
伍德的声音不大,但广场太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老兵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一张就扯破,血丝渗出来沾在牙上,被雨水打淡了。
伍德收回视线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雷格松开剑柄,用剑鞘末端敲了敲老兵肩膀。不重,金属包边磕在皮甲上,闷响一声。
"站回去。"
老兵愣了半天,才被旁边的人拽回队列。那人把他往后拉了半步,用胳膊肘捅他:"你不要命了?"声音压得极低,气声比字多。
老兵没反应,又被捅了一下才动,往后退了两步,缩回去。旁边的人把他的长矛接过去替他握着,矛杆上全是汗。
队列后面有人学他的腔调,压着嗓子喊"杀得好",尖声尖气的。等了一会儿没人笑,学舌的自己也闭了嘴,低头看脚上的泥。
老兵没回头,但脖子红透了。
伍德翻身下马。
他穿过广场,走进王宫的废墟。
殿厅石墙还在,屋顶塌了半边。雨水灌进来,浇在焦黑的木梁上,嘶嘶冒白汽。火把插在断柱裂缝里,光在梁上跳。
凯文已经在里面了。骑兵冲广场的时候,他带了两个人摸进来,烟大得呛人。他袖子卷到手肘,小臂上一道热灰烫的红印,虎口还有个新疤,水泡破了,表皮翻着。
"平民都没事。"凯文靠在断柱上,眼皮垂着,"攻城时全躲地窖里。"
伍德走到断柱基座那坐下。那不是王座,就是块凿平的石头,边缘全是錾子印,歪歪扭扭的。披风拖在地上,沾了灰,雨丝从屋顶破口落下来,打在披风上碎成小水珠。
四个俘虏被押进来。是骑兵驱散人群时,旁人指认,从人堆里一个一个揪出来的。
两个贝哈尔的头目。第一个左眼肿成一条缝,青紫色,是被自己人趁乱打的。进来时被门槛绊了一下,押他的人拽了一把,他嘴里的血甩了两滴在地上。第二个倒是干净,进来就四处看,视线从断柱扫到石座,最后落在伍德身上,停下,咽了口唾沫。
两个韦恩的小首领,低着头,靴子上全是泥,膝盖在抖。皮甲下面只穿了一层麻布,淋透了。其中一个耳朵缺了一块,旧伤,边缘光滑。
伍德拔出匕首,慢慢转。
拔出来时,刃面擦过鞘口,一声细响。匕首在指间翻,金属蹭过皮肤的轻响,在空荡荡的殿厅里被石墙弹回来,每一声都清楚。
凯文没回头,盯着俘虏。
最前面的头目抬头想说话,伍德没看他,匕首接着转。
跪在地上的人开始换膝盖,左膝换右膝,右膝换左膝。换到第三次,按他肩膀的卫兵用力往下一压,五指掐进肩窝,那人肩膀塌了一下,不动了。
匕首滑了一下,极轻。
刃面蹭过大拇指指根,伍德的手指顿了一瞬,然后重新稳住。继续转。
跪在地上的贝哈尔头目喉结滚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点含混的声音,像要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凯文往前迈了半步,靴底踩碎一块碎木片,咔嚓响。
"粮仓那边藏了多少人?"
那人抬头看凯文,又看伍德。伍德还在转匕首,火把的光在刃面上跳,折成一道亮线,从刀尖滑到刀柄又滑回来。
他说了三个名字。前两个说得快,第三个之前,顿了一下,凯文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上。
那人吸口气,说出第三个名字。
"第三个是谁?"
"我说了。"
"我听见了。从头说,连名带姓,说清楚。"
那人张嘴,又合上。嘴唇动了动,再合上,像名字卡在了喉咙里。他手指在身侧弯了一下,指甲刮在石面上,吱的一声细响。
凯文等着。等到那人额头上也开始冒汗,汗从肿着的眼眶旁边流下来,流进眼角,那人眨了眨眼,眼角肌肉抽了一下,凯文才接着问:
"城里还藏了多少人,全说出来。"
他又说了几个位置。南城墙下的暗窖,入口在鱼贩灶台底下;东侧巷子的废弃马厩,饲料槽底下;港口仓库的地窖,帆布盖着,上面压渔网。
每说一个,他就停一下,抬眼瞟凯文。
凯文脸上毫无表情,也没出声,就那么看着他。他咽口唾沫,赶紧说下一个。
那人说完最后一个,嗓子已经哑了。
凯文挥手,第一个人被拖到一边。
第二个俘虏押上来,是那个缺耳朵的韦恩手下。这次审得很快,他交代了韦恩在粮仓附近藏了一批王宫搬出来的箱子。不是金银,是卷宗和印章。说完了抬头看凯文,像在等夸奖。
凯文面无表情:"带下去。"
第三个被推上来,脚步很稳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,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下颌。进来之后,他没看伍德,也没看凯文,就盯着地上的碎木片看。
凯文问了他三遍粮仓暗道和伏兵,他只说些不痛不痒的名字。全是已经死了的,或者无足轻重的小人物。每说一个,都要顿一下。
凯文听完后挥了挥手:"带下去。"
老兵被押着转身的时候,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。脸上那道疤跟着动了动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