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,她用手背抹了一下。手冻得通红,指关节上全是冻疮。
"船还我们,我们不闹事。以后该交税交税,该出工出工。"
她身后的石板路上,几个同样打扮的女人站了起来,往这边看。还有几个老人和小孩,躲在柱子后面探着头。
伍德看着他们,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,看着面前的女人。
"明天。"
他说,然后抬手指了指港口方向:"你们自己去码头挑,每人一条。明天中午之前挑完,过了中午没人去,就当你们不要了。"
他放下手,转身往广场中央走。
女人站在原地,愣了一下。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,要争要吵,甚至准备好了被推开被骂,没想到就这么答应了。她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比如能不能多给一条,比如船上的渔网能不能也还回来,但看着伍德的背影,她没说出口。
伍德走回广场中央,马还在原地等他。他翻身上马,上马时马往前踩了半步。
他骑着马走到广场正中央,勒停,抬头看城门顶的人头。
小埃里克斯的尸体被风推着,慢慢转。头发糊了满脸,风从好几个方向刮过来,头发往前飘一阵,往后飘一阵,永远找不准方向。袍子下摆掀着,光小腿在风里晃荡。
晚风把伍德身后的披风吹得笔直,披风角拍在皮甲上,啪嗒啪嗒响,像一面没挂正的旗。
"都住手。"
一名贝哈尔士兵正把战斧往石板上杵,握紧了斧柄准备骂,听见后,手松了松。
斧刃上的血早干了,黑成一道线。
远处巷子里,有人正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银器往怀里塞,动作停住,银器掉在石板上,铛啷啷滚了两圈,没人低头捡。
伍德下马,走向广场尽头的石座。
石座靠背上的血渍被雨水泡开,洇成几片深褐。伍德扫了一眼,坐下去。
他看着城门顶的人头。小埃里克斯的脸正对着广场方向。
韦恩从城门石阶上走下来,手里拿着那顶王冠。走到广场边上,他绕开石板上的血,脚步放轻了些。
伍德没动。
风卷着雨丝刮过来,带着海腥味。韦恩的袍子湿了大半,贴在身上,他没动。
"伍德。"
韦恩先开了口,嗓子发紧。
伍德的目光转过来。
韦恩把王冠抬到胸前。
"王宫密室找着的。"他说,"小埃里克斯的王冠。"
伍德看了一眼那顶王冠。顶端的蓝宝石没了,空出个深色的嵌口,一道裂纹从底座斜斜劈到冠冕。
"裂了。"
韦恩低头瞟了一眼,忙道:"可能是攻城时损毁的。我让人修,能修好。"
伍德没接话。他站起身,比韦恩高了大半个头。韦恩往后缩了半步。
他抬手拍了拍韦恩的肩膀,韦恩浑身一僵。
"戴稳了。"
说完,伍德转身往城墙方向走。雷格跟上去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韦恩站在原地,拿着那顶裂了的王冠,手越收越紧。
贝哈尔从阴影里走出来。他刚才就靠在柱子边上,全看见了。
他弯腰拔起石板上的战斧,斧刃蹭过石面,发出刺耳的尖响。
起身时,他的目光扫过韦恩手里的王冠,停了一瞬又移开,落在韦恩脸上。
"还拿着?"他嗤了一声,"人都走没影了。"
韦恩没动。拇指按在空嵌口上,用力一按,金边凹下去一截。
贝哈尔扛上斧子,转身就走,没等韦恩的意思。
韦恩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,把王冠夹在腋下,跟了上去。
晚风急了。城门顶上,小埃里克斯的尸体被吹得晃来晃去。远处海面滚过一声闷雷,退潮的港口,海腥味漫过整座广场。
城墙根底下,小孩啃完了麦饼,舔着手指头。他望着伍德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,把最后一点饼渣塞进嘴里。
刚才说话的女人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,往巷子深处走。
"明天去码头挑船。"女人说,声音放柔了些,"挑个大的。以后你父亲不在了,你跟我一起打鱼。"
小孩点点头,又回头往广场那边看了一眼。
火把的光,在雨雾里晃啊晃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