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宁王被削了爵,贬为庶人,赵成被判斩监候,等秋后处决。沈玉和刘伯的案子,朝廷已经认可了我们的调查结果。刘福虽然死了,但他的罪行已经查清,不再追究。沈玉的女儿刘小妹,由朝廷安置。”
“刘小妹在哪里?”
“还在刘家村,朝廷的安置令还没到。”
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大人,我想去刘家村看看刘小妹。”
“去吧,顺便告诉她,她母亲的事,已经查清了,她可以不用再低着头过日子了。”
上官不畏点了点头,走出正堂。
萧浮云、霍无恙都跟了出来。
“一起。”
三个人上了马车,往刘家村走。
刘家村在清河县东南三十里,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。
马车颠簸得很厉害,上官不畏坐在车里,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。
她的脑子里在想刘小妹。
那个十一岁的女孩,眼睛很亮,像星星一样亮。
她说,恨会让人的心变黑。
她说,她的心已经黑了。
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说出这种话。
她经历了什么?
她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,会不会梦到那些事?
她会不会在梦里喊妈妈?
她的妈妈从来没有抱过她,从来没有亲过她,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。
沈玉死的时候,刘小妹才出生。
刚出生的孩子,能记住什么?
什么都记不住。
她记不住母亲的脸,记不住母亲的声音,记不住母亲的味道。
她只听奶奶说,母亲死了,被父亲杀了。
父亲也死了,被暗月的人杀了。
她跟着奶奶,住在刘家村,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。
奶奶告诉她,不能恨,恨会让人的心变黑。
但她控制不住。
马车停了。
霍无恙掀开车帘。
“到了。”
上官不畏下了车,站在刘福家的院子前面。
枣树上的枣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咳嗽声,老人的咳嗽声,又干又涩,像锯木头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老太太还坐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拿着那根拐杖,拐杖杵在地上,手搭在拐杖头上。
她的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睡着了。
听到脚步声,她睁开眼睛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大娘,我来看看小妹。”
老太太没有说话,用拐杖指了指后院。
上官不畏穿过堂屋,走到后院。
后院很小,堆着柴火,墙根下养着几只鸡。
刘小妹蹲在墙角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画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,辫梢用红头绳系着。
“小妹。”
刘小妹抬起头,看着上官不畏。
她的眼睛还是很亮,像星星一样亮,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――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疲惫。
一种十一岁的孩子不该有的疲惫。
“上官姐姐,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我很好。”
刘小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奶奶说,朝廷要把我接走,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。”
“你愿意去吗?”
“不知道,奶奶说,那里有饭吃,有衣穿,还有人教我读书,比这里好。”
“你不想去?”
刘小妹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想离开奶奶。”
上官不畏蹲下来,看着刘小妹的眼睛。
“小妹,你母亲的事,查清了,害她的人已经死了,你父亲也死了,你不用再怕了。”
刘小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流泪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奶奶告诉我的,她说,我母亲是被我父亲害死的,她说,我父亲是个坏人,她说,我不应该恨他,因为恨会让人的心变黑,但我恨他。”
上官不畏伸出手,把刘小妹拉进怀里。
刘小妹的身体很瘦,瘦得像一根树枝。
她的肩膀在抖,但她在忍着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你可以恨他。”
上官不畏的声音很轻。
“恨不丢人,恨完以后,你要好好活着,你母亲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
刘小妹终于哭出了声。
她哭得很厉害,整个人都在抖。
上官不畏抱着她,没有松手。
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后院门口,看着她们,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哭了很久,刘小妹慢慢不哭了。
她擦了擦眼泪,从上官不畏的怀里退出来。
“上官姐姐,你会来看我吗?”
“会,不管你去哪里,我都会来看你。”
刘小妹点了点头。
上官不畏站起来,摸了摸刘小妹的头。
“我走了,你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上官不畏转身走出后院,穿过堂屋,走到院子里。
老太太还站在门口,手里拄着拐杖。
“大娘,朝廷的安置令到了,会有人来接小妹,你不要怕,她去了好地方,比这里好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上官不畏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来,挡住了外面的光。
马车开始走了,车轮碾过黄土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。
刘小妹的眼泪还留在她的衣服上,湿了一片,凉凉的。
“上官姑娘,你还好吗?”萧浮云在外面问。
“还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