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山没有说话。
“我是刑部的仵作,上官不畏。你在长安略卖女子,在岭南开铁矿,用那些女子做苦力。你帮暗月做事,帮裴勉做事,帮周昌跑腿。你送假信给孟长青,骗他说他儿子还活着。你犯了多少罪,你自己知道。”
林远山的嘴唇在哆嗦,但没有说话。
“孟远是不是被你害死的?”
林远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他闭上了眼睛,不说话。
上官不畏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
萧浮云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长安来的,柳尚书写的。”
上官不畏接过信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上官仵作,周昌抓到了,他在广州,被岭南道官府的人截住了,已经押回长安,关在大牢里。柳尚书。”
上官不畏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周昌抓到了。
广州。
他去找林远山,被截住了。
跑不掉了。
“萧文书,周昌抓到了。”
萧浮云点了点头:“林远山怎么办?押回长安?”
“押。明天一早继续赶路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们带着林远山继续往北走。
又走了十几天,到了长安。
长安城的城墙很高,城门很大,太阳照在城门楼上,瓦片闪着金光。
上官不畏站在城门口,看着这座巨大的城市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走了快一个月有余,从长安走到岭南,从岭南走到长安,抓了林远山,救出了二十三个女子,找到了裴勉和周昌的线索。
她回来了。
霍无恙把林远山从马上解下来,扛着走进刑部。
萧浮云和上官不畏跟在后面。
柳尚书从正堂里迎出来,看了看林远山,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是林远山?”
“就是他。”
上官不畏从袖中取出那本账本和那几封信,递给柳尚书。
“大人,这是在林远山身上搜到的,账本上记着矿上的收入和支出,信是裴勉写给他的,里面有裴勉的签名和印章,这是铁证。”
柳尚书接过账本和信,翻了翻,脸色沉了下来:“裴勉是裴丞相的侄子,没有皇帝的旨意,不能动他。”
上官不畏回道:“证据已经够了,账本、信、人证、物证,都有,周昌也抓到了,他也会开口。”
柳尚书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去见皇帝,你们等着。”
柳尚书走了。
上官不畏站在刑部的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她站在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树皮很粗糙,凉凉的。
她想起孟长青,想起孟珏,想起孟远。
孟远死了,埋在城东的土里。
孟珏还活着,从矿上回来了。
孟长青还不知道他的侄女还活着。
她要去告诉他。
上官不畏从刑部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阳光从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。
她站在刑部大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,心里想着孟长青。
孟长青已经知道孟远死了,是她去洛阳告诉他的。
他当时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封假信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他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无声地流泪,像一棵被掏空的老树。
现在他回到长安了,住在柳巷巷尾的宅子里。
他的侄女孟珏今天到长安,柳尚书派人去接她了,马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。
萧浮云从里面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阿畏,孟珏的马车到了,在柳巷巷口。”
“走。”
两个人沿着皇城根下的街道往西走。
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,商铺开始上门板了,伙计们打着哈欠,把一块一块的木板嵌进门槛的槽里。
卖糖葫芦的老头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,糖葫芦在稻草靶子上插着,红彤彤的,在夕阳下像一串串小灯笼。
上官不畏看了一眼,没有买。
她不爱吃甜的,但她想起了孟珏。
孟珏在矿上的时候,连饭都吃不饱,更别说糖葫芦了。
她到了长安,到了刑部,会有人给她饭吃,给她衣穿,带她去找她大伯。
她不用再干活了,不用再挨打了,不用再被关在黑漆漆的矿洞里了。
走到柳巷巷口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巷子很深,两边的高墙挡住了最后一点光,黑漆漆的,像一条看不到底的隧道。
一辆马车停在孟长青家门口。
马车是刑部的,车夫坐在车辕上,正在抽旱烟。
车帘掀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上官不畏快步走过去。
孟珏从马车上跳下来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灰了,露出本来的肤色。
她的皮肤很白,白得不正常,是长期在矿洞里干活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。
她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眼角划到嘴角,红红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她的右耳少了一小块,头发遮不住,露在外面。
她站在地上,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,扶住车辕站稳了。
她看着孟长青家的门,没有动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着衣角,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。
上官不畏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孟珏,你大伯在家,他等了你一天了。”
孟珏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,深吸了一口气,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。
“上官姑娘,我大伯……他知道我堂兄的事了吗?”
“知道了,我上次去洛阳告诉他了。”
“他……他怎么样?”
“他哭了,但他没有倒下,他还在等你。”
孟珏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
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上官不畏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孟珏的手很粗糙,指节很粗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
那只左手的小指伸不直,歪歪扭扭地翘着,隔着布手套也能看出来。
“走吧,我陪你进去。”
上官不畏推开门,拉着孟珏的手,走进去。
院子里,孟长青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拄着拐杖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很厉害,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。
他眯着眼睛看着门口,看到孟珏走进来,他的手开始发抖,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,咚咚响。
“珏儿……”
孟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松开上官不畏的手,走到孟长青面前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磕在青砖上,“咚、咚、咚”。
“大伯,珏儿回来了。”
孟长青弯下腰,伸出颤抖的手,扶住孟珏的肩膀。
他弯得很低,拐杖扔在地上,双手捧着她的脸,看着她脸上的疤,看着她缺了一块的耳朵,看着他弟弟的女儿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“珏儿……你的脸……”
“被他们用刀划的。”
“你的耳朵……”
“被他们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