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手……”
孟珏伸出左手。
左手的小指伸不直,歪歪扭扭地翘着,像一根枯枝。
“被他们打断的,没有接好。”
孟长青哭出了声。
他抱着孟珏,浑身发抖,哭得像个孩子。
孟珏也哭,抱着大伯,把脸埋在他的怀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刘伯站在灶房门口,用围裙捂着脸,哭得浑身发抖。
上官不畏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他们哭。
她没有进去,没有劝。
她知道,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,流出来了才能好。
她转过身,走出院子,站在巷子里。
萧浮云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看着她。
“阿畏,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,你眼睛红了。”
上官不畏伸手摸了摸脸。
脸上湿湿的,是眼泪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,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。”
两个人走出巷子,站在柳巷口。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,舔着爪子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。
“阿畏,孟远的尸骨还在刑部的停尸房里,你打算怎么办?”萧浮云问。
“埋了,埋在他死的地方。”
“城东?”
“对,长安城东,他死在那里,埋在土里五年了,把他埋回原来的地方,立个碑,让他安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好,我去安排。”
萧浮云转身走了。
上官不畏一个人站在巷口,看着那只野猫。
野猫舔完了爪子,站起来,沿着墙头走了,尾巴翘得高高的,在月光下像一根旗杆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家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上官不畏就起来了。
她穿好衣服,从墙上取下那把短刀别在腰间,又从袖中取出银针一根一根地检查。
针尖有没有钝,针身有没有弯,针囊的缝线有没有松。
每一根都查了一遍,没有问题。
她把银针插回针囊,走出堂屋。
院子里的槐树在晨风中摇晃,光秃秃的枝丫互相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站在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树皮很粗糙,凉凉的。
月亮还挂在天上,又圆又白,像一只眼睛。
萧浮云和霍无恙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
霍无恙牵着三匹马。
这次的马是刑部的,膘肥体壮,皮毛油亮。
上官不畏翻身上马,动作很利落。
三个人出了柳巷,往城东走。
长安城东的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,房子破旧,巷子狭窄,地上坑坑洼洼。
那个坑已经被民夫填平了,上面长出了几棵野草,草已经枯了,黄黄的,风一吹就倒。
霍无恙拿着铁锹跳下坑,一锹一锹地挖。
挖了大约半个时辰,挖到了原来的土层。
上官不畏跳下坑,蹲在坑边,把孟远的尸骨一块一块地接过来,按照人体的结构,从头骨开始,一块一块地放下去。
她先把头骨放在坑底的最北边,面朝南。
然后把颈椎接在头骨下面,七块颈椎,一块一块地对接,从第一颈椎寰椎到第七颈椎,每一块都严丝合缝。
她把脊柱接在颈椎下面,胸椎十二块,每一块都比颈椎大,棘突长而向下倾斜。
腰椎五块,椎体最大,棘突短而宽。
骶骨一块,呈三角形,背面有四个对孔。
尾骨一块,很小,像一粒花生米。
她都接对了。
她接上肋骨。
左边十二根,右边十二根。
第三根左边肋骨上有一道刀痕,她认得,那是林远山砍的。
她把那根肋骨放在原来的位置上,刀痕朝上,对着天空。
她接上骨盆。
左右两片髋骨,加上骶骨和尾骨,形成一个完整的骨盆腔。
她把上肢接上,肩胛骨、锁骨、肱骨、尺骨、桡骨、腕骨、掌骨、指骨。
左右手一共五十四块骨头,一块不缺。
她把下肢接上,股骨、胫骨、腓骨、髌骨、跗骨、跖骨、趾骨。
左右腿一共六十块骨头,一块不缺。
她退后一步,看着坑里的白骨。
孟远,二十七岁,身高五尺六寸。
他的右边第三根肋骨上有一道刀痕,是林远山死后砍的。
他的右腿胫骨上有一道旧伤,是小时候摔断的,孟长青帮他接的,接得很好,走路不瘸。
他的牙齿保存得很好,没有蛀牙,没有缺失。
他的手指上没有老茧,不是干粗活的人。
他是一个读书人,被林远山骗去送信,送了信就被人杀了。
他的父亲以为他还在岭南,等了他五年。
他的堂妹以为他会来救她,等了他五年。
他没有回来,他回不来了。
上官不畏从坑里爬上来,站在坑边。
霍无恙开始填土。
一锹一锹的黄土盖在白骨上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土填平了,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堆。
萧浮云从路边搬来一块石头,立在坟前,用刀在石头上刻了几个字:“孟远之墓。”
上官不畏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扳指,蹲下来,埋在坟前。
她用银针在土里挖了一个小洞,把扳指放进去,盖上土,拍了拍。
她站起来,看着那座小小的坟。
“孟远哥哥,你的扳指还给你,你戴着它,下辈子投个好人家,不要再被暗月的人害了。”
风吹过来,坟头的土被吹起一层,飘在空中,像灰一样。
她站在那里,风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,她没有动。
萧浮云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走。”
三个人上了马,往长安城走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上官不畏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小坟已经看不到了,只有那块石头还立在那里,在阳光下闪着白光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,策马进了城。
回到刑部,上官不畏去了正堂。
柳尚书在等她,桌上摆着周昌的口供、林远山的账本、裴勉的信件。
他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案卷,正在看。
看到上官不畏进来,他放下案卷。
“上官仵作,皇帝已经下旨了。裴勉判了斩刑,秋后问斩。林远山判了斩刑,秋后问斩。周昌判了斩刑,秋后问斩。裴丞相被罢官,永不录用。暗月在长安的势力,基本清理干净了。”
上官不畏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周昌的口供,翻开。
周昌的字写得很难看,歪歪扭扭的,但内容很清楚。
他供出了裴勉是暗月在长安的主上,供出了林远山是岭南的联络人,供出了矿上的账目和略卖女子的路线,供出了孟远的死因。
她看了几眼合上了,不想再看。
“柳大人,那些被略卖的女子呢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