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兰没有动。
上官不畏走上去,拉起她的右手,翻开她的手指看。
阿兰的指甲留得很长,修剪得很整齐,指甲边缘是弧形的。
她取出一根细竹签,在阿兰的指甲缝里刮了几下,刮出来一些细小的皮肉组织,放在白纸上。
那些皮肉组织很小,像米粒一样碎,颜色发白,边缘发红,是人的皮肤。
“这是从你指甲缝里刮出来的,是人的皮肉组织。你在抓老板娘的时候,你的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肤里,把她的皮肉刮下来了。”
阿兰蹲了下来,蹲在墙根下面,双手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上官不畏没有再看她。
她走到绣架旁边,重新检查了那把椅子。
椅子是榉木的,四条腿,椅背上有雕花,是牡丹花的图案。
椅子腿断了一根,断口是新的,木质纤维还是浅色的,没有氧化发黑,断裂的时候声音会很大。
断口的方向是从上往下劈裂的,说明有人用力把椅子摔在地上。
她在地上找到了另一根断腿,也是榉木的,和椅子腿的材质一致,雕花也一样。
她把两截断腿对齐,发现断裂面完全吻合,是同时断裂的,不是之前就断的。
她检查了地上的绣线。
绣线散了一地,红色、粉红、深红、浅红,各种浓淡的红色线混在一起,还有几缕绿色的、蓝色的、黄色的,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。
她注意到有一束绣线被扯得很乱,线头打了好几个结,不是一拉就能解开的,是被人故意绕了好几个圈。
结打得很紧,需要用指甲抠才能解开。
她蹲下来,顺着那束线找到了绣架上的绣绷。
绣绷上的牡丹图还没有完成,绣了一半的红花瓣,绿色的叶子只绣了几针。
最后一针的位置是在花瓣的边缘,针插在那里,线垂下来,悬在半空中,针尖朝下,针眼朝上。
最后一针的方向是从左往右,用的是红色的线,线头从花瓣的边缘伸出来,大约一寸长。
她仔细看了那针的方向,又看了老板娘之前绣的针脚。
之前绣的针脚都是从右往左,每一针都排得很密,针脚长短一致,间距一致。
最后一针是从左往右,针脚比之前的短,间距比之前的宽,而且针脚歪了,没有沿着花瓣的弧线走,斜着插进了旁边的空白处。
老板娘是右撇子,她绣花应该从右往左。
最后一针的方向是反的。
不是她绣的。
是别人绣的。
“最后一针绣反了。”萧浮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声音很轻,低沉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。
“是反了。老板娘是右撇子,她绣花应该从右往左。这一针是从左往右,不是她绣的,是别人绣的。而且绣的人手艺不太好,针脚不均匀,歪歪扭扭的,不像干了很久的绣娘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,但一定是在她死后绣的,为了伪造什么,也许是想让人以为老板娘死前还在绣花,把死亡时间往后推,也许是另有原因。”
上官不畏走到绣娘们面前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她看到第一个人时,那个人低下头,不敢看她;第二个人时,那个人别过脸去;第三个人时,那个人往后面缩了缩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最后落在小莲身上。
小莲的衣服袖口上有一个线头,红色的线头,和绣绷上用的红线是同一种颜色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捏起那个线头看了看。
线的粗细、颜色、捻度,和绣绷上的红线一模一样。
“小莲,你袖口上的线头是什么时候沾上的?”
小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伸出手去扯那个线头,手指在发抖,扯了好几次都扯不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,可能是干活的时候沾上的。”
“你昨天绣的是什么?”
“绣的是一幅兰花。”
“用的是什么颜色的线?”
“绿色的,绣叶子用绿色的线,没有用过红色的线。”
“那你袖口上的红线是哪里来的?”
小莲说不出话了。
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袖口上,把线头洇湿了。
上官不畏站起来,走回书案前。
书案上摆着砚台、墨条、毛笔、纸张。
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,墨条搁在砚台边缘,墨条的底部还有一圈白边,是浸在墨里留下的。
毛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还是湿的,笔毛上还有墨。
纸张有三张,两张空白的,一张写了一半。
上面写着几行字,是账目。
某月某日,收某某多少两;某月某日,支某某多少两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,是老板娘的字。
她之前在账本上见过老板娘的笔迹,工整中带着一点潦草,但很稳定,每一笔都有力度。
她仔细看最后一行。
最后一行只写了一半,墨迹从这里开始变淡,从一个完整的笔画变成断断续续的线条,从黑色变成灰色,然后突然断了,留下一道拖曳的痕迹。
是毛笔从手中滑落时留下的。
她仔细看了那道拖痕,拖痕的方向是从左往右下,起笔处墨很浓,然后越来越淡,最后变成一条细线,消失在纸的边缘。
这个方向,说明毛笔是从死者的右手中滑落的,掉在纸面上,从左往右下方拖出一条痕迹。
死者被杀的时候,身体是向右倒的,和尸体倒地的位置一致。
她用手指沿着拖痕走了一遍,感受笔尖滑动的方向。
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――拖痕结束的地方,纸面上有一点凹陷,像是有人用手指按压过的痕迹。
不是毛笔留下的,是指腹留下的,大约成年女子食指的大小。
有人用手指按住纸张,按住的方向是从右下往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