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尚书说,案子审完了,阿兰判了徒刑,五年。
她去监狱服刑,她娘安置在长安县养济院,费用由朝廷承担。
上官不畏把判决书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阿兰的娘,那个病重的老人,不用一个人在家等死了。
养济院有人照顾她,有人给她做饭,有人给她熬药。
她还能活多久不知道,但至少最后的这段日子,有人陪着。
柳尚书又拿出一份文书。
“小莲的释放文书已经办好了,她在县衙门口等你们,你们去了没有?”
上官不畏说去了。
柳尚书点了点头,在文书上盖了官印。
上官不畏走出正堂,站在院子里。
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。
她站在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树皮很粗糙,凉凉的。
她想起两年前在清河县的日子。
她住在停尸房旁边的小屋里,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
床上的被褥薄得能摸到床板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冬天风灌进来,冷得人睡不着。
她每天收尸、验尸,赚口饭吃一个地方住。
有时候一天来一具,有时候好几天没有。
后来有人不服,说衙门里不能有女人。
萧浮云说,她验尸技术好,留着她,推荐给州府当正式仵作。
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刑部派下去的一个普通文书。
现在想来,一个刑部文书,为什么会在清河县待那么久?
他不说,她也不问。
萧浮云从正堂里出来,在院子里找到她,道:“柳也来了,在门口等你。”
上官不畏转过身,走出刑部大门。
柳也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裳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
她把布包递过去,道:“上官姑娘,这是从太医院的旧档案里找到的,你母亲当年写的笔记。”
上官不畏接过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,薄薄的,透光能看到对面的字。
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。
是母亲的笔迹。
手札上记着一些毒物的解药配方,都是杨禾在太医院任职时整理的。
上官不畏翻了几页,眼眶红了。
她把布包扎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谢谢你,柳也。”
“不客气,你母亲的笔记在太医院也是落灰,不如给你。”
萧浮云送柳也走了。
上官不畏拿着布包,站在刑部大门口,心里翻江倒海。
十五年没见到母亲的字了。
她三岁之前不认字,母亲写的东西她看不懂。
现在她看懂了,母亲已经不在了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字,是她的名字。
“阿畏,一岁了,会走路了,今天摔了一跤,没哭,爬起来继续走。”
母亲杨禾写的。
她把那一页抽出来,看了很久。
纸很薄,透光能看到对面的空白。
她把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关于父亲母亲的记忆她几乎没有,后来师父告诉她的。
她不记得父亲被抓,不记得母亲被押上刑场,不记得自己被带走。
那些记忆像是被人用刀从脑子里剜掉了,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洞。
柳也走了之后,上官不畏没有回停尸房。
她回到柳巷的家,关上院门,把布包放在桌上,一张一张地翻。
杨禾的笔记不是日记,是药方。
每一种毒物,来源、性状、毒性、解药,写得很清楚。
她知道牵机毒的解药是什么,知道曼陀罗的解药是什么,知道钩吻的解药是什么。
她不知道乌头的解药是什么。
乌头没有解药,中毒只能等死。
这是杨禾在笔记上写的:“乌头,大毒。服之者,五脏俱裂,无药可解。”
她翻完了整本笔记,又翻了一遍。
每一页都看,每一行都读。
字太小的地方,她凑到灯下去看。
灯油烧完了,她又添了一勺。
她认识母亲的字了:横轻竖重,撇短捺长,转折处圆润,收笔处果断。
和她的字不一样。
她的字横竖一样重,撇捺一样长,转折处方,收笔处急。
像刀子刻出来的。
师父说她的字像她的人,硬邦邦的,没有温度。
她不服,练了三年,还是不好看。
后来她放弃了,反正验尸写报告也不用写得漂亮,写得清楚就行。
她把母亲的笔记收好,放在枕头下面。
她走出堂屋,站在院子里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槐树上,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她站在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树皮很粗糙,凉凉的。
风吹过来,树枝晃了晃,像是在点头。
她想起了师父。
三岁那年,她被人从长安带走。
带走她的人是谁,她不记得了。
只记得是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,声音很沉,很慢,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一下一下的。
他把她带到山里。
山很高,路很难走,她走不动,他背着她。
他背着她走了很远的路,穿过一条又一条山谷。
她在他的背上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到了一个山谷里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