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海广袤无垠,波涛汹涌,寻常修士便是穷尽一生,也难以穷尽其万一。
而在这茫茫沧海之中,有一片海域与众不同——那里的海水不呈幽蓝,而是泛着淡淡的银光,如同夜空倒映于海面,如同星辰坠落于波涛之间。每当夜幕降临,那银光便愈发明亮,将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白昼。远远望去,便如同一片星海悬浮于沧海之上,故而得名“星宿海”。
星宿海之所以有此异象,并非海水本身有灵,而是因为海底深处埋藏着无数上古星辰陨落之后留下的碎片。那些碎片历经无尽岁月,灵性不减,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星辉。星辉透过海水,映照于海面之上,便形成了这独一无二的奇观。
星宿海之中,岛屿星罗棋布,大小不下数千。这些岛屿并非天然形成,而是上古星辰碎片凝聚而成,每一座岛屿都蕴含着浓郁的星辉之力。有的岛屿不过数丈方圆,只容一人盘坐;有的岛屿却绵延数百里,山川河流、草木生灵,一应俱全。岛屿之间,有星辉凝聚的桥梁相连,有灵雾凝聚的云梯相通,远远望去,便如同一片漂浮于星海之上的仙境。
而在这数千岛屿之中,最为核心、最为繁华的,便是星辉妖城。
此城坐落于星宿海正中央,以一座方圆千里的巨大岛屿为基,以星辉为砖,以妖气为瓦,以云雾为墙,以星辰为顶。城中建筑不拘一格,有仙道风格的楼阁亭台,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;有妖族风格的洞穴巢窟,粗犷豪放,别有洞天;也有人族风格的市井街巷,酒肆茶楼,商铺林立。各族修士在此汇聚,各色气息在此交融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、不同于天地间任何一处的风貌。
星辉妖城以云鲸王为首的十大妖仙只是明面上的力量,内部还不知道隐居了多少人族、龙族和妖兽中的强者。
有的隐于深山,有的居于幽谷,有的栖于灵泉之畔,有的筑于高峰之巅。这些人各修各法,各承各道,互不统属,却都默认此地的规矩。所以此地看似混杂,实则自序井然,没有人敢轻易破坏此地的潜规则。
这样的地方,自然会有归墟的出入口。
那出入口,位于星辉妖城城北一座孤岛之上。
孤岛不大,方圆不过数里,岛上只有一座瀑布。那瀑布从岛中央的山峰之巅倾泻而下,落差百丈,水势汹涌,声如雷鸣。瀑布之下,是一汪深潭,潭水幽蓝,深不见底。水雾弥漫,在阳光的照射下,时常有彩虹横跨于潭水之上,美不胜收。
看似寻常的瀑布,实则暗藏玄机。那瀑布的源头并非岛上的山泉,而是以空间阵法之力从归墟之中引来的灵气之泉。瀑布的内外勾连归墟,形成了一条稳定的空间通道。只要穿过那瀑布的水幕,便可进入归墟之中。以空间阵法将归墟入口藏于瀑布之内,以自然之景为表,以空间之力为里,倒是显得玄妙异常。若非知晓内情之人,便是从旁经过,也只会以为这是一处寻常的瀑布,不会想到那水幕之后便是另一番天地。
星辉妖城归墟出入口的看管,并不像昔日的厚土祠那样严格。那里有重兵把守,有禁制封锁,进出都要缴纳灵石,登记姓名。而这里无人看守,无论人妖,都可以轻易进入,甚至不需要缴纳任何费用。其他地域的人或妖兽也可以通过归墟来到星宿海,星辉城也来者不拒。
这一日,瀑布之中,水幕翻涌,一道身影从水幕后走了出来。
那人青衫墨发,面容冷峻,周身气息内敛,看不出深浅。正是张钰。
距离他在归墟第一臂旋中见到蛇神万素玑,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。
归墟之地,广袤无边,小世界无数,如同繁星散落于虚空之中。他从第一臂旋深处一路向外,虽有神通“太虚一羽痕”和“五行大遁”相助,可以瞬息万里,却也在归墟之中浪费了数月光阴。那些小世界彼此嵌套,空间错综复杂,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。他一路摸索,一路前行,费了不少功夫,才找到了对应星辉妖城的归墟出口。
此刻,他终于踏出了归墟,来到了星秀海。
海风迎面吹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,与归墟中那混乱压抑的感觉截然不同。张钰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浑身舒畅。
他抬头望去,远处星辉妖城的城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城中的楼阁殿宇层层叠叠,鳞次栉比。海面上,有飞舟往来,有骑鹤的修士,有踏浪的妖修,熙熙攘攘,好不热闹。
张钰收敛了气息,稍微改变了形貌,便向着城中飞去。他此行的目的,是城中最幽静的那片岛屿——石夫人的居所。
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星辉妖城虽来者不拒,但他在蟠桃会上闹出的风波太大,若被人认出来,难免节外生枝。好在此地鱼龙混杂,每日进出之人不知凡几,他稍微改变一下形貌,收敛气息,便如滴水入海,无人察觉。
……
城中偏东,有一片幽静的岛屿群。这里没有商铺,没有坊市,只有一座座独立的院落,掩映在竹林和花木之间。居住在此地的,多是城中有些身份的人物,或是隐居不出的高人。此地清幽宁静,与外界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。
张钰在一座岛屿的半山腰落下。眼前是一座清幽的院落,青竹为篱,内里几间简朴屋舍。院中有一方小池,池水清澈,几尾锦鲤悠然游动。池畔有几丛灵竹,竹节青翠如玉,竹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。院中有一株老树,树冠亭亭如盖,枝叶繁茂,将半边院落都笼罩在树荫之下。那老树不知是什么品种,树干苍劲如龙,树皮斑驳,散发着淡淡的灵光,似乎已在此生长了不知多少岁月。
百年过去,这院落依旧和从前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
张钰站在院门前,手刚抬起,还未叩响竹扉,那门便悄然开启了。
一丝苍老又带着惊喜之意的声音,从院中传了出来:
“小子,快进来吧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和,如同冬日的暖阳,让人心中不由得一暖。
张钰推门而入,穿过青竹小径,来到院中。那株亭亭如盖的老树下,坐着一位老妇人。
她身着素色长袍,满头银发,面容苍老,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。她的手中拄着一根拐杖,杖头雕着一朵石莲,莲花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都会绽放。她坐在那里,如同一座山,如同一块石,沉稳而厚重,却又透着一股暮气沉沉的迟暮之感。
石夫人。
百年不见,她依旧是那副模样,与张钰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。只是那暮气沉沉的迟暮之感,似乎比百年前更加浓厚了。她的脸上,皱纹更深了几分;她的眼中,光芒更暗了几分。
张钰见此,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莫名的悲意。
以石夫人的修为,如果不是真的受创严重,岂会展现出如此姿态?她是截教弟子,是上清道君的记名弟子,是与无当圣母同辈的存在。即便不能与天仙比肩,也绝非寻常修士可比。能让一位仙人流露出如此迟暮之态,她所受的伤,该是何等严重?
张钰压下心中的悲意,上前几步,郑重地躬身一礼:
“张钰,见过石师姐。”
石夫人看着他,眼中满是欣慰之意。她虽在星辉城中,远离天地中心,却一直关注着张钰的动态。
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冲散了脸上的迟暮之意,让她的面容变得柔和起来。
“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。”她的声音柔和,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,“没想到短短百余年间,你就集齐了先天莲花,更在蟠桃会上挫了玉清和禅宗的风头,涨我截教之势。”
张钰摇了摇头,道:“这一切还要多谢师姐。当日若非师姐庇佑我施展元辰炼神术,我断无今日之成就。师姐的恩情,张钰铭记在心。”
石夫人摆了摆手,道:“你我同门之间,就不必说这些了。”
她的目光在张钰身上打量了片刻,微微点头:“我看你气息凌厉,应该是炼化金灵根不久,还有几分燥气。来,坐下品尝一下这‘玄黄土髓’,此物蕴含土之本源,可以以土生金之力,去除你几分燥气。”
她抬起手,掌心之上浮现出一只玉杯,杯中盛着一种乳白色的液体,温润如玉,散发着淡淡的土灵之气。那液体粘稠如蜜,在杯中轻轻晃动,表面泛起细细的涟漪。
张钰点头,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接过玉杯,一饮而尽。
那玄黄土髓地入口,先是清凉,继而温润,最后化作一股强大的土灵之力,在他体内运转开来。那土灵之力厚重而温和,沿着经脉流转,所过之处,如同春雨润物,如同暖阳照身。他那因炼化金灵根而带来的几分锋锐燥气,在这股土灵之力的滋养之下,渐渐平复下来。
即便是他如今的祖龙之体,也感觉到浑身舒畅,经脉通泰。
张钰放下玉杯,由衷赞道:“师姐,这可是好东西,比蟠桃也不差。”
石夫人微微一笑,倒是也没有隐瞒:“这是我本体顽石破裂之后,本源遗留之物制作而成的。效果还可以吧?”
张钰闻,手中的玉杯停在了半空。
他自然知道“本源遗留”意味着什么。仙人本源,乃道基之所在,本源稳固,则道基不坏;本源泄露,便是道基崩坏之兆。一旦本源泄露干净,便是身死道消之际。
他连忙道:“师姐,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?”
话一出口,他便知道自已是白问了。如果真的有办法,不管是无当圣母,还是上清道君,都不可能不救石夫人。她所受的伤,恐怕是连道君都无法逆转的道伤,只能以其他方式延缓。
石夫人显然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交流。她摆了摆手,岔开了话题,开始询问张钰这些年来的经历。
张钰见此,也不便再追问,便将这些年来的经历一一说给她听。从南明离火洞天中的围杀,到幽冥酆都的激战,到沧海之上的追逐,到金鳌岛上的修行,到蟠桃会上的博弈——一桩桩,一件件,娓娓道来。
石夫人静静地听着,时而点头,时而微笑,时而露出担忧之色,时而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。当她听到张钰在生死之劫中连破千七百劫、斩杀渡难罗汉与陆玄嶂时,忍不住拍手叫好;当她听到张钰在归墟第一臂旋中遇到蛇神万素玑时,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蛇神万素玑……”石夫人喃喃道,“没想到她还活着。”
张钰继续讲述,将蛇神万素玑所说的“大自在天脱困”之语,也一并说了出来。
听到这个消息,石夫人的脸色从一开始见到张钰时的温柔,慢慢变得凝重起来。她的眼中,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,那光芒之中,有沉思,有忧虑,也有一丝……别样的意味。
张钰见此,索性将心中的一些疑问问了出来:“师姐,我在金鳌岛的典籍中,也看到过关于大自在天的记载。祂真的有那么厉害吗?诸多势力联手,也只能将其封印,而不能将其斩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