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指。
“你给我一点时间，让我利用这具身体参悟纯阴之道。在此期间，我也会用我的真灵神念，帮助这具身体孕育属于它自身的魂魄。时间一到，我的真灵自然会抽离出去，届时这具身体便有了自已的魂魄，便是你真正的嬴氏后人。”
他收回手指，看着嬴稷。
“如此一举两得，如何？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嬴稷面色变了几变，目光闪烁，显然在仔细思考张钰的提议。这个提议，对秦国而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。既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、有魂魄的共工之体，又不用与截教交恶。
可他心中，终究有些不放心。
张钰看出了他的犹豫，冷笑一声。
“我这具身体应该是你的后代。你之前称呼他为什么名字？”
嬴稷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。
“按血脉而，这是我的曾孙。按照辈分，取名为政。”
张钰点了点头，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。
“你应该庆幸，他叫这个名字。”
“我是因为这个原因，才帮你的。你以为是你给我机会？其实，是我在给嬴政机会。”
他抬起头，直视嬴稷的眼睛。
“否则，以我的身份，以你秦国如今的地位，你们惹不起我。”
听着张钰如此有恃无恐的话语，嬴稷反而冷静了下来。
良久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：
“希望道友可以遵守诺。”
……
祈年宫深处，有一座殿宇，名曰“承天殿”。
此殿乃整个秦国之地的核心，是灵脉汇聚之地，灵气之充沛，在整个赤县神州都名列前茅。殿宇巍峨，以青石为基，以黑瓦为顶，飞檐斗拱，气势恢宏。殿中四壁刻满了巫族古老的符文，符文之中隐隐有灵光流转，将天地间的灵气源源不断地引入殿内。
殿中有一方水池，池水清澈，却不是寻常之水，而是以玄元控水旗凝聚的水灵之精。
张钰踏入此殿之时，便觉一股磅礴的灵气扑面而来。在他所见识过的地方中，除了金鳌岛之外，这里的灵气是最为浓郁的。金鳌岛的灵气，中正平和，包容万象；而此地的灵气，却以水行为主，纯净而深邃，如同汪洋，如同深渊。
他在水池边盘膝而坐，闭上双眼，开始运转灵气。
随着灵气的吸入，他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。
人面，蛇身，朱发——上古水神共工之相，再次显化。
周围的灵气，在这一刻疯狂涌动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，如同百川归海，如同万流朝宗，涌入张钰体内。那灵气几乎不需要吸收和炼化，便自行融入他的血肉、骨骼、经脉之中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张钰将心神完全沉入身体之中，第一次仔细地感应着这共工之体的奥秘。
气海已开，但檀宫、紫府却不见踪影。巫族不修仙道，不辟檀宫，不凝紫府，他们的力量全部汇聚于气海之中，与血脉融为一体。
气海之内，汇聚着极为庞大的力量。那力量深不见底，浩如渊海，甚至要超过张钰的本体。
张钰的水灵根是先天水莲，已经是天地间最顶尖的水灵之物，其蕴含的水行之力精纯无比。可和这气海之中的水灵之力相比，除了在精纯程度上不相上下之外，在其他方面——浑厚、深邃、本源——都差了很多。
不过，这也是理所应当。
共工虽然是祖巫之体，但在上古之时，却有“水神”之称。这个名字，可不是随便都能叫的。天地之间，能被称为“水神”的存在，屈指可数。龙族祖龙虽掌四海，却不以水神自居；黑帝虽主北方，却更多是帝王的权柄。唯有共工，是真正意义上的水神——他的力量，与天地水行本源深度契合。
在御水之道上，即便是昔日的黑帝，也不敢说胜过共工。
这便是共工之体的真正价值。
……
巫族之中，境界划分其实很模糊。
整个修炼体系，只有三个境界：巫、大巫、祖巫。
普通巫人，即便实力再强，可以匹敌紫府修士，也只有两百年寿命。这是巫道的天然限制——巫族不修元神，无法像仙道修士那样以元神滋养肉身、延长寿命。他们的力量来自血脉，来自气血，而气血终有耗尽之时。
只有参悟阴阳，将神魂与身体合二为一，身体就是神魂，神魂就是身体，二者可以相互转化，突破到大巫之境，才能得长生。大巫之境的标志，便是神魂与肉身的完全融合——不是仙道那种元神寄居肉身，而是二者融为一体，不分彼此。到了这一步，巫族便不再有寿命之忧，可以如仙人一般长生久视。
整个大巫之境，就是不断地参悟属于自身那一系灵气的本源。
共工一脉，参悟水行本源；祝融一脉，参悟火行本源；句芒一脉，参悟木行本源；蓐收一脉，参悟金行本源；后土一脉，参悟土行本源。每一脉的巫族，都只参悟与自已血脉属性相符的那一系灵气，穷尽一生，只为触摸那本源的门槛。
而将这某一系灵气本源完全参悟之后，才能突破真正的祖巫之境。
然而，这一点极其困难。
九品天地灵物之中，其实已经蕴含了完整的一系法则。比如先天水莲，便蕴含着完整的水行法则。可那只是“法则”，而非“本源”。天地灵物中的法则，是天地本源的外在显化，是本源投射到物质世界的影子。影子再清晰，终究不是实物。而祖巫所需要参悟的，是本源本身——是那天地初开之时，从混沌之中诞生的、最原始的力量。
天地实为一体，五行之力不过是其力量的划分而已。即便是水火之力相克，在天地之中也有融合的部分——水中有火，火中有水，阴阳互济，五行相生。所谓的“完全参悟灵气本源”，就是将这一系灵气完全参悟透彻，进而可以演化出其他力量，甚至演化出相克之力。
水行参悟到极致，可以生木，可以克火，可以转化为其他四行，甚至可以逆转阴阳，化水为火。只有做到这一步，才是真正的祖巫之境。
巫道之法，虽然和神道有些相像，但归根究底却并不一样。
修炼神道的妖神，其身体之中天然就携带着灵气本源。它们是天地孕育的生灵，天生便与某一系灵气深度契合，可以自然而然地融入天地之中，调用天地之力。而巫族和人族一样，天生并无灵根，一切力量都是后天修炼而得，与天地本源之中自然有隔阂。
想要完全融入天地之中，就要做到一法通万法，完全领悟天地奥秘，以一系力量演化天地，才有可能契合天地大道，达到祖巫之境。
这其中困难程度，不可同日而语。
然而，也正是因为如此艰难，祖巫的实力才会如此强大。一旦成就祖巫，其战力还在天仙之上。上古之时，十二祖巫纵横天地，即便是龙凤麒麟也不敢轻慢，靠的便是这份底蕴。
……
此刻，张钰将神识探入气海深处，感应着那共工本源。
那本源，或者叫做“祖巫之血”，是上古共工一生修行的精华凝聚。那股力量看似纯净，只是一团幽蓝色的光芒，如同凝固的汪洋，如同沉睡的大海。可细细感应之下，便能发现其中蕴含的浩瀚与深邃——那不是单纯的水灵之力，而是共工无数年来吸收的无数水灵之物、加上自身对天地的理解，才汇聚出来的本源。
巫族到了祖巫之境，全身精气神已经完全融为一体，三者可以相互转化。身体就是神魂，神魂就是灵力，灵力就是身体。三者互为一体，不分彼此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祖巫极难被杀死。如果不是一击必杀，将其彻底磨灭，只要有一丝力量流走，它便可以完全恢复过来。
而这共工本源，不仅是灵气之源，也是身体和法则之源，包含着共工对天地的认知。它是无上之物，难以用天地灵物来形容。它的价值，难以估量。
张钰沉浸在这共工本源之中，细细感应着其中的玄妙。
他感受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力量。
那是属于龙族灵物的力量。
龙族，鳞甲妖族之长，是天地间最强大的水行种族。它们的灵物，蕴含着浓郁的龙气，堪比先天灵物，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。
共工在上古之时，没有少吞噬龙族的水灵之物。他是水神，是水的化身，龙族的水灵之物对他而，便是最好的补品。他吞噬了太多太多的龙族灵物，以至于他的共工之相中，都留下了龙族的痕迹。
而张钰能够完美地融入这具身体之中，甚至能够激活共工之相，也是因为他的神魂本就是龙魂。而这共工本源之中，同样蕴含着龙气——二者同源，自然相合。
这便是机缘。
若非他的神魂之中蕴含着龙气，他根本无法激活这共工之相，更无法将心神融入共工本源之中。
一切，都是命中注定。
——
张钰深吸一口气，将整个真灵都沉入共工本源之中。
那一刻，他的感官完全不一样了。
他的意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，如同尘埃飘入虚空，与天地合而为一。
他“看”到了天地的流转。
阴阳二气，在天地间交织缠绕，如丝如缕，如云如雾。它们彼此纠缠，彼此转化，生生不息，循环往复。阳至极则生阴，阴至极则生阳，阴阳相生，阴阳相克，阴阳相济，构成了天地间最基本的韵律。
五行之力，在大地深处流转。金木水火土，五种本源之力彼此交融，彼此制约，彼此生克。木生火，火生土，土生金，金生水，水生木——一个完美的循环，如同五条巨龙，在大地之下蜿蜒游走，支撑着整个天地的运转。
如此种种奇妙之感，纷至沓来，如同百川归海，涌入张钰的意识之中。
这样的感官，是极其难得的。即便是修炼神道成就妖王、妖圣的强者，在融入天地本源之时，也会担心被天地本源同化，不敢完全放开心神。只有妖神级别的存在，才能完美地融入天地本源，而不必担心被同化。
而此刻，张钰凭借着共工本源，就做到了妖神才可以得到的感知。而且，这共工本源终究是祖巫遗留，与天地本源终究不同——它虽然源自天地，却已经过共工的炼化，带有共工的烙印。张钰融入其中，既可以得到接近天地本源的感知，又不必担心被天地本源同化。
此等机缘，可遇不可求。
……
此刻，张钰正借助着共工本源为引，不断地领悟着天地大道。
阴阳五行之道，是他修行的根本。五行莲花合一，纯阳根基已成，但纯阴之道尚未圆满。此刻，他借助共工本源，从天地本源的角度观察阴阳五行的运转，许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，此刻豁然开朗。
这种感悟，极其像当日坤元师叔以心有灵犀之法传授他戮仙剑道时的感觉。那一次，坤元将自已的剑道感悟直接灌入他的意识之中，让他一夜之间领悟了戮仙剑气的精髓。而这一次，是天地本源直接将法则的奥秘展现在他面前，让他亲眼观看，亲身体悟。
那一次的感悟，让他受用至今；这一次的感悟，若能有其十分之一，便已是天大的造化。
张钰完全沉入了这感悟之中，忘记了时间，忘记了身在何处。
时间，就这样一点点流逝了。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