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年宫的一处偏殿之中，张钰盘膝而坐。
偏殿不大，却布置得极为雅致。四壁以青石砌成，光滑如镜，壁上刻着古老的巫族图腾——人面蛇身、虎爪龙鳞、云纹雷符，线条粗犷而有力，透着一种远古的气息。
殿中有一方石台，台上铺着兽皮，那兽皮不知是什么异兽的毛皮，通体雪白，柔软如缎，边缘缀以金丝流苏，张钰便坐于其上。
张钰此刻看起来不过是寻常十岁少年的模样，身量未足，面容稚嫩，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，坐在那宽大的石台上，显得有几分单薄。
但若细看，便能发现这具小小身躯的不凡之处。
他的皮肤之下，隐隐有淡蓝色的光芒流转，如同暗流，如同潮汐，在肌肤之下缓缓涌动。那光芒并不刺眼，反而有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，仿佛他的血肉之中蕴含着一条微型的江河。他的呼吸之间，周围的水灵之气便随之起伏，仿佛与他心意相通，一呼一吸，便是潮起潮落。
这是巫族之体。
此刻，张钰虽未显化共工之相，却依然能感觉到这具身躯之内蕴含的强大力量。那力量蛰伏于血脉深处，安静而深沉，那是一股完全不弱于他的祖龙之体的力量，甚至——还要更强。
祖龙之体，乃真龙武装所赋予，是先天灵宝之力，虽强横无匹，却终究是外物。用之则有，弃之则无，与肉身并非一体。而这具共工之体，却是血脉本源，是与生俱来的力量，与肉身融为一体，不分彼此。祖龙之体的强大，在于真龙武装的加持；共工之体的强大，在于血脉本身的底蕴。两者相较，各有千秋。但若论潜力，论与天地本源的契合，共工之体恐怕更胜一筹。
可此刻，张钰并未沉浸在这具身体的强大之中。他的目光之中，一直有沉思之色，眉头微蹙，仿佛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问题。
自从百余年前他从潜江滩涂之中醒来，来到这方天地，他便一直清楚地知道——自已是穿越之人。
但也仅仅如此。
此方天地之中，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屏蔽他的感知，模糊他的记忆。他能记得自已是穿越者，能记得自已来自另一个世界，可关于那个世界的细节——那些他曾读过的书、看过的故事、听过的传说——却如同隔着一层浓雾，模糊不清，难以捉摸。
此后他觉醒装备栏，加入长陵仙门，修行《先天阴阳五行真解》，一步步走到今日。他知道自已是截教弟子，知道这天地之中有五洲四海，知道三清道君、龙凤麒麟、封天六御。他甚至参加了蟠桃会，见到了天地间最顶尖的大能，参与了天地间最重大的事件。
可他从头到尾，都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。
那些名字，那些地名，那些势力，那些传说——他全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，仿佛它们本就该是那个样子，仿佛他本就该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。他从未质疑过，从未疑惑过，从未想过这一切与他前世的记忆有何关联。
直到这一次。
他的一部分真灵神念被嬴稷以玄元控水旗汇聚重塑，成为一个新的魂魄，注入这具共工之体。这过程冥冥之中打破了他的一种认知障碍，如同浓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如同封印被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那些被遗忘、被模糊、被屏蔽的记忆，开始一点一点地浮现。
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些书，看过的一些故事。那些故事中，也有三清，也有截教，也有封神之战。可那些故事的发展轨迹，与此方天地之中发生的事情，截然不同。
在这方天地之中，截教万仙来朝，鼎盛一时，却在革天之战中几近覆灭。而在那些故事中，截教同样万仙来朝，同样鼎盛一时，同样在封神之战中几近覆灭。
相似，却又不同。
在这方天地之中，有龙凤麒麟三族，有祖龙、天凤、麟祖，有上古巫妖之战，有五方天帝。而在那些故事中，同样有龙凤麒麟，同样有祖龙、凤凰、麒麟，同样有巫妖之战，同样有五方天帝。
相似，却又不同。
张钰轻轻抬起自已的手，一道五色灵气在他掌心之中汇聚。那灵气呈青赤黄白蓝五色，交织缠绕，在他指尖跳跃闪烁，散发出淡淡的灵光。这是五行之力，是他装备栏中那五件阴属性先天灵物赋予他的力量。
装备栏。
这到底是什么？
他穿越到这个世界，带来了装备栏。这个装备栏伴随他百余年，无数次救他于危难之中，无数次助他突破瓶颈，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可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它——它从何而来？为何会伴他穿越？它与这方天地之间，又有什么关联？
前世今生，这其中必定有某种联系。
只是以他如今的境界，还感觉不到罢了。
张钰收回手掌，五色灵光消散于无形。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。那些问题，不是他现在能解答的。与其在这里空想，不如先处理好眼前的事。
他睁开眼，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。
……
石门开启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晰。
嬴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走到张钰面前，在对面的一张蒲团上坐下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张钰。
“道友考虑得如何了？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没有方才的急切与紧张，也没有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他只是在平平静静地询问，如同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交谈。
“是否愿意留在我嬴氏之中？”
张钰闻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明知道我有其他人的意识，就因为我觉醒了这所谓的共工之体，你就要接纳我？”
嬴稷面色不变，语气平静。
“我巫族才是人族最初的起源。上古之时，先民敬天地、畏鬼神，以血脉为纽带，以部落为根基，方有巫族之兴。虽然后来以血脉属性划分为十二部落，各有所属，各有所司，但其实并不看重血脉纯净与否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巫族与人族，同为一家。只要你不是妖族，不是域外之敌，我都可以接纳。”
“何况你已觉醒共工之体，与我嬴氏血脉相连，便是我嬴氏之人。
张钰笑了笑，低头看了看自已这具小小的身躯。
“可惜，你们只是巫族。”
嬴稷眉头微皱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不论前世，还是今生，你们都不是最佳选择。”
张钰没有理会嬴稷那疑惑的神色，直接说道。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我是上清一脉弟子，只是在修炼一种炼神之术，被你意外干扰，才会提前觉醒，成为你嬴氏一族之人的。这不是我的本意，也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嬴稷脸色微微一变。上清一脉——截教。这个名字，他当然不陌生。革天之战，截教几近覆灭，万仙星散，可截教再没落，也是道君的道统，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秦国可以招惹的。
可他并没有退缩。
“道友可要想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，目光之中带着一丝警告。
“即便你是上清弟子，但如今截教式微，自顾不暇，能给你多少庇护？只要你留下来，就可以继承这具共工之体，将来成就祖巫之境，成为天地强者。这秦国，也任由你继承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更加郑重。
“一国之君，一方之主，天地业位在身，这等机缘，便是你截教之中，又有几人能有？”
张钰摇了摇头。
“成为祖巫又如何？”
“昔日十二祖巫，何等威风？何等强横？可结果如何？还不是败在妖族手中，落得如今这般下场。十位祖巫形神俱灭，本源溃散；祖巫之境，强则强矣，却也不过如此。”
嬴稷面色一沉。张钰这话，戳中了巫族最深的痛处。上古巫妖之战，巫族惨败，祖巫陨落，族人离散，从天地霸主沦为人族附庸，偏安一隅，苟延残喘。这是每一个巫族之人心中的伤疤。
“道友既然如此选择，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这共工之体，就不能留给你了。”
张钰神色不变，淡淡道：
“我无所谓。”
他抬起手，轻轻握拳，又缓缓松开。
“这具身体中的真灵，只是我真灵中的极小一部分。若不是你将我散落在秦国地界的真灵神念汇聚重塑，我的意识根本不会提前苏醒。即便是此刻被你驱散，日后也有我上清一脉前辈以无上秘法为我重聚真灵，对我本体无损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嬴稷脸上。
“不过，我倒是不希望你这么做。”
他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之中流淌的力量，继续说道。
“其实，曾经有一位前辈劝我转修巫道。他说，以我的资质，转修巫道，百年之内必可晋级紫府。不过，我并没有选择。”
他看着嬴稷，目光坦然。
“巫族之道，终究比不上仙道堂皇。仙道参悟天地，探索本源，步步登高，前途无量。巫道虽速，却终究是旁门，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此刻，这具共工之体确实玄妙。内含水行之玄妙，蕴含天地本源之机，而巫道修行又极快，正好对我参悟纯阴之道有极大的帮助。”
嬴稷听到此处，面色稍霁。他听出了张钰的意思——张钰不想放弃这具共工之体，但也不想加入嬴氏。
“道友是既想留下这共工之体，又不想加入我嬴氏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。
“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？真以为你是上清弟子，我就不敢动手吗？”
张钰摇了摇头。
“随你怎么说。你的修为，即便是我本体来了，也占不到便宜，更何况如今这具分身。我并不是要霸占这具所谓的共工之体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这具身体虽然厉害，却也不见得比我的本体更有前途。我有自已的道，有自已的路，不需要依靠别人的身体来成就自已。”
他看着嬴稷，一字一句。
“据我观察，这具身体之所以无法诞生魂魄，是因为躯体太过强大，魂魄之力无法凝聚。巫族之体，血脉为本，魂魄为辅。血脉过强，魂魄便无法与之匹配。这便如同小舟载巨鼎，必覆无疑。既是如此，不如换一个法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