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未亮。
顾锦朝是被翠屏轻声唤醒的。她睁开眼,入目是陌生的帐顶——藕荷色的绸帐,绣着缠枝莲纹,不是顾家那顶洗得发白的青布帐子。
她恍惚了一瞬,随即想起自已身在何处。
陈府。东府。陈彦允的正房。
“三夫人,该起了。”翠屏端着铜盆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西府那边的人辰时就来请安,您得赶在那之前梳妆妥当。”
顾锦朝坐起身,接过翠屏递来的帕子净面。温水敷在脸上,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。
“三爷呢?”
“寅时就出门上朝了。”翠屏一边替她梳头,一边压低声音,“三夫人,昨儿夜里奴婢没敢打扰您,但有些事得赶紧跟您说——”
顾锦朝看了她一眼:“说。”
翠屏放下梳子,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摊开在妆奁上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、关系和备注,字迹潦草,显然是昨夜赶出来的。
“奴婢昨儿夜里找赵管家的婆子聊了半宿,又问了几个在陈府当差多年的下人,把陈府各房的底细摸了个大概。”翠屏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三夫人您听奴婢说——”
她的手指点在纸上一处:“这是东府,三爷做主。妾室柳氏,生了个女儿叫陈婉儿,今年五岁。柳氏性子软,不是挑事的人。但您得留个心眼——她虽然没儿子,可女儿是陈家长孙女,太夫人很疼的。”
顾锦朝微微点头。
翠屏的手指又移向另一处:“东跨院住着大公子陈玄青和他的夫人俞晚雪。大公子是三爷原配嫡出,今年十九,去年刚中了举人。俞晚雪是俞阁老的孙女,知书达理,在府中风评极好。”
顾锦朝记得这个名字。昨夜的洞房里,陈彦允也提过。
“他们夫妻俩……对我什么态度?”
“俞夫人是个明事理的,应该不会为难您。至于大公子……”翠翠屏稍稍犹豫,“听闻他对三爷续弦一事并无异议,却也算不上热络亲近。”
顾锦朝并未追问。
于她而,陈玄青早已是前世过眼云烟。前世痴心错付,今生她无心牵绊,只想安稳立足后宅,护住至亲,无心再为他耗费半分心思。
“继续说。”
翠屏的手指移到纸上的另一大块区域:“这是西府,三爷的长兄陈彦和一房。陈彦和早年没了,现在是他的遗孀秦氏当家。秦氏膝下两子一女,长子陈玄英管着西府的庶务,听说人有些平庸,但听娘的话。秦氏这人——”翠屏压低了声音,“赵管家婆子说她精明强势,这些年一直在打东府产业的主意。两府虽说是一家,可账目上不清不楚的,好多铺面的利润都被西府截了。”
顾锦朝的眸光微微一沉。
“还有南府。”翠屏的手指移到纸的最下方,“三爷的堂弟陈彦礼,依附西府过日子,墙头草一个,不足为惧。另外就是后堂的太夫人,三爷的母亲,年纪大了不怎么管事,但威望还在。太夫人偏心西府一些,因为西府那边有长孙陈玄英,而东府这边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顾锦朝已经明白了。
东府这边,陈彦允膝下只有原配所出的陈玄青,而陈玄青与陈彦允的关系并不亲近。反倒是西府的陈玄英,因为是长房长孙,更得太夫人宠爱。
一个没有嫡子、与原配所生长子关系疏离的内阁大臣,一个精明强势、觊觎东府产业的寡嫂,一个偏心的老母亲——这就是她即将面对的后宅。
顾锦朝看着那张纸,将上面的名字一一记在心里。
“翠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府中各房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西府的人什么时候来东府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——一件都不能漏。”
翠屏重重点头:“奴婢省得。”
辰时正,陈府正厅。
顾锦朝穿着一件品月色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打扮得素净得体。她到的时候,正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最上首的位置空着,那是太夫人的。太夫人今日身子不适,免了请安,但各房的人还是照例来了。
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三十七八岁的妇人,穿赭红色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,通身的气派。她面容端正,眉眼中带着精明,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,目光却在顾锦朝进门的一瞬间扫了过来——上下打量,毫不避讳。
这应该就是西府的秦氏。
她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,是她的长子陈玄英;旁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是她的女儿陈婉宁;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是她的幼子陈玄杰。
右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少妇,面容温婉,穿藕荷色褙子,头上只简单簪了两支钗,打扮得简素却不失身份。她身旁坐着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男子,眉目清俊,气质温润。
这就是陈玄青和俞晚雪夫妇。
另外还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,穿着半新不旧的青绿色褙子,带着一个小女孩,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——应该是妾室柳氏和陈婉儿。
顾锦朝进门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审视、打量、好奇、不屑——各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。
她面色如常,走到正中间,向秦氏微微颔首:“大嫂。”
这是礼节。秦氏是长嫂,虽不是同房,但辈分在上。
秦氏放下茶盏,笑了一声:“三弟妹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她的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显得热情过头,也不让人觉得冷淡,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意味,一直没有消散。
顾锦朝在右侧的空位坐下,翠屏立在身后。
俞晚雪率先开口,声音柔和:“三婶今日气色真好。昨儿大婚忙了一天,想必累坏了吧?”
这是善意的寒暄。
顾锦朝对她笑了笑:“还好,不算太累。多谢晚雪关心。”
俞晚雪微微一怔——她是晚辈,顾锦朝按理说应该叫她“大少奶奶”或者“玄青媳妇”,可顾锦朝直接叫了她的名字,显得亲近又不失长辈的随和。
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笑了:“三婶叫我晚雪就好,家里人都这么叫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彼此都生出几分好感。
秦氏的茶盏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三弟妹倒是随和。”秦氏笑着说,语气却有些意味深长,“我还以为,三弟妹在顾家被继母磋磨了这些年,性子会……怎么说呢,会更谨慎些。如今看来,是我多虑了。”
这话一出,正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变。
“被继母磋磨”——这是明晃晃的揭短,是在提醒所有人,顾锦朝的出身并不光彩,她的娘家并不太平。
俞晚雪的笑容僵了僵,陈玄青微微皱眉,柳氏低着头不敢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