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锦朝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。
“大嫂说的是。”她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,“我在顾家确实过得不太平。不过也托了这份不太平的福,我倒比旁人更早学会了怎么打理家务、怎么应对人情往来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秦氏,微微一笑。
“大嫂在陈家掌家多年,想必也知道,后宅的事,最怕的不是明面上的对头,而是那些藏在暗处的——比如账目上的糊涂账,比如铺面里的利润被截留。这些事,我在顾家都见识过,倒也不陌生。”
秦氏的脸色微变。
她当然听得出来,顾锦朝这是在回敬她——“你揭我的短,我就揭你的短。你在西府干的那点事,我也不是不知道。”
而且顾锦朝说的是“账目上的糊涂账”“铺面里的利润被截留”,虽然没有点名道姓,但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西府这些年占了东府多少便宜?
陈玄英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。他咳嗽一声,想要说什么,却被秦氏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秦氏到底是在后宅沉浮了二十年的老手,脸上的异色只维持了一瞬,便又恢复了笑容。
“三弟妹果然伶牙俐齿。”她端起茶盏,遮掩住眼底的冷意,“不过后宅的事,光靠嘴皮子可不行。三弟妹初来乍到,若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来问我。毕竟我在陈家住了二十年,比三弟妹多知道一些规矩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善意,实则暗含威胁——“你是新来的,不懂规矩就该听我的。”
顾锦朝正要回话,正厅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陈彦允大步走了进来,身上还穿着朝服,显然是从宫里退朝后直接过来的。
正厅里的人纷纷起身行礼:“三爷。”
“三叔。”
“父亲。”
陈彦允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顾锦朝身上。
他走过来,在所有人注视下,破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夫人昨夜劳累了,怎么不多歇息?”
声音不高不低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可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。
陈彦允是什么人?内阁大臣,出了名的不苟笑、不近女色。原配在世时,也从未见他在人前有过这样的举动。
这是在替顾锦朝撑腰——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。
秦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
俞晚雪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,陈玄青的表情有些复杂,柳氏则垂着眼帘,看不清神色。
顾锦朝感到他的手温热有力,握着自已的手很稳。她没有抽回,而是自然地回握了一下,微微仰头看他:“三爷怎么回来了?”
“不放心。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,便松开了她的手,转向众人,“都坐吧。”
他走到主位上坐下,顾锦朝坐在他旁边。
有了陈彦允在场,秦氏自然不敢再发难。众人又聊了几句闲话,无非是天气、节礼、家常琐事,便各自散了。
秦氏起身告辞时,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僵硬。
顾锦朝注意到她临走时看了自已一眼,那眼中的冷意,比方才浓了数倍。
她知道,这一仗,她赢了。
但战争才刚刚开始。
——
西府。
秦氏回到自已的院子,关上房门,将桌上的茶盏猛地扫到地上。
“啪——”
碎瓷片四溅。
贴身婆子连忙上前收拾,小心翼翼地说:“太太息怒……”
“息怒?”秦氏冷笑一声,胸口剧烈起伏,“你没看到今天陈彦允那个样子?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他握住那个小贱人的手,说‘不放心’——他这是做给谁看?做给我看!”
婆子不敢接话。
秦氏在桌边坐下,喘了几口气,渐渐冷静下来。
她的手指扣着桌面,一下一下,沉闷有力。
“这个顾锦朝,不是善茬。”她慢慢开口,“今天在正厅,她回我那几句话,字字带刺,句句戳心。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,哪有这种底气?除非——”
她眯起眼睛。
“除非她背后有人指点。”
婆子小心翼翼地问:“太太是说……三爷?”
“不然呢?”秦氏冷哼一声,“陈彦允那只老狐狸,娶这么个继室,能是随便娶的?他一定是看中了这丫头什么。”
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望着东府的方向。
“去查。”她的声音冷冷地落下,“查当年顾家那桩旧案。顾锦朝的继母宋氏不是省油的灯,顾家那些烂事,总能翻出点东西来。只要找到她的把柄,我看她还怎么嚣张。”
婆子连忙应是。
秦氏的指尖敲着窗棂,眼底寒意沉沉。
“顾锦朝,你既进了陈家的门,就别想全身而退。”
窗外,秋风吹落一地黄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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