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后半段，戏台上的丝竹声换成了悠扬的琴曲。宾客们酒足饭饱，三三两两地闲聊起来，气氛比方才松弛了许多。

秦氏却一直没有放松。

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顾锦朝，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。顾锦朝察觉到了，但没有理会，自顾自地与俞晚雪说着话。
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秦氏拍了拍手，让丫鬟捧上来一件东西。

那是一件绣品——一幅三尺见方的缎面绣屏，绣的是红梅映雪图。几枝梅花傲雪绽放，花瓣上的纹路纤毫毕现，枝头的积雪用了银线绣成，在灯火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

乍一看，确实是一幅不错的绣品。

“三弟妹。”秦氏笑着开口，“这是我闲来无事绣着玩的，想请你品评品评。听说你在娘家时女红一流，正好帮我掌掌眼。”

这话说得客气，可话里的弯弯绕绕，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——“你在娘家时女红一流”，下之意是“你现在嫁入高门，不知道还拿不拿得动绣花针”。

几位夫人的目光在顾锦朝和那幅绣品之间来回打量。

顾锦朝看了一眼那幅绣屏，没有急着开口。

她注意到，那幅绣品虽然乍看精致，但细节处有不少瑕疵——梅花的针脚有几处歪斜，枝干的走势也不够流畅。更重要的是，绣面上有几处针眼明显是拆了重绣的痕迹，像是原本绣坏了又补上去的。

这不是秦氏“亲手所绣”，而是她事先准备好的残次品，专门拿来羞辱顾锦朝的一一让她当众点评，无论她说好说坏，秦氏都有话说。说好，就说明她眼光不行；说坏，秦氏就可以说“这可是徐大家的花样，三弟妹怕是没见过世面”。

这一招，不可谓不毒。

顾锦朝站起身，走到那幅绣屏前，仔细端详了一番。
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绣面上的花纹，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姐姐的绣工确实不俗，能绣出这样的作品，可见是下了功夫的。”

秦氏嘴角微扬。

但顾锦朝话锋一转：“只是……这绣法上有一处不合规矩。”

花园里安静了一瞬。

秦氏的笑容微微僵住：“什么规矩？”

顾锦朝的手指停在梅花枝头，语气平淡：“按宫中制度，只有四品以上诰命才能用‘折枝花卉’的绣样。姐姐这幅绣品上用了梅花的折枝绣——想来姐姐不知道这个规矩？”

秦氏的脸色骤变。

她当然不知道这条规矩。她虽然是陈家的长媳，但陈彦和的官职只是五品，她从未得过诰命，哪里会去研究四品以上诰命的服制规矩？

在场几位有诰命在身的夫人纷纷点头，证实顾锦朝所不虚。安定侯夫人率先开口：“陈三夫人说得不错，折枝花卉的绣样确实只有四品以上诰命才能用。秦太太这幅绣屏若只是私下赏玩倒也无妨，但若传出去，怕是要惹人闲话。”

秦氏的脸面丢尽，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。她勉强扯了扯嘴角，声音干涩：“多……多谢三弟妹提醒，我回去就改。”

顾锦朝微微一笑，语气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：“姐姐不必着急，我也只是随口一说。毕竟咱们女眷私下里赏玩，也不必太过拘礼。”

这话听着是宽慰，实则彻底堵死了秦氏反击的可能。

她的意思很明白——我说了这是不合规矩的，你承不承认？你若不承认，便是明知故犯；你若承认，就得感谢我的“提醒”。无论如何，这个亏你吃定了。

秦氏的嘴角抽了抽，勉强点了点头，让人将那幅绣屏收了下去。

俞晚雪在一旁掩嘴轻笑，低声道：“三婶这一手，绝了。”

顾锦朝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面色如常。

秦氏今日两次发难，两次被挡了回去，脸上早已挂不住。她借口更衣，带着丫鬟离了席。花园里的气氛微妙起来，几位夫人交头接耳，显然在议论方才的事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丫鬟匆匆走进花园，在管事婆子耳边说了几句。婆子面色微变，快步走到主桌前，躬身道：“三夫人，徐首辅府上周小姐到。”

话音一落，花园里安静了一瞬。

徐首辅的义女——周清仪。这个名字，近些日子在京中贵妇圈里传得沸沸扬扬。据说她出身江南书香门第，诗词书画冠绝一时，被徐阶收为义女后，更是成了京城权贵争相结交的对象。

顾锦朝放下酒杯：“请。”

花园入口处，一个女子款步而来。

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，外面罩着藕荷色的半臂，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，通身上下不见一件金玉首饰，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雅气度。她的容貌不算惊艳，但五官极耐看——眉眼柔和，鼻梁秀挺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，不紧不慢，像是踩着一首慢板的曲子。

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