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彦允离府的那日，天刚蒙蒙亮。

顾锦朝起身送他到二门外。他穿着朝服，面容沉肃，临上轿时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三日便回。”语气平淡，像是交代一件寻常事。

顾锦朝点了点头：“三爷路上小心。”

轿子出了角门，消失在晨雾中。

翠屏站在顾锦朝身后，小声说：“三爷走了，府里就剩三夫人一个人了。”

顾锦朝转身往回走，语气平淡：“不是还有你吗？”

翠屏跟在她身后，总觉得三夫人这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，又琢磨不透。

头两日，风平浪静。

顾锦朝照常处理府务，查账、分派采买、安排各院份例，一切井井有条。赵忠每日来回事，话不多，但该说的都说到了。柳氏带着陈婉儿来请安，坐一盏茶的功夫就走，不多话，不多事。

一切都很正常。

太正常了。

顾锦朝在第三日的清晨醒来，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但那种感觉像一根刺，扎在心头，隐隐作痛。

“翠屏。”她坐在梳妆台前，看着铜镜中的自已，“今日府中可有什么安排？”

“回三夫人，今日没什么大事。厨房那边说进了批新到的食材，问您要不要亲自过目？另外库房那边该盘点了，赵管家说等您得空了就安排。”

顾锦朝点了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柳氏的丫鬟春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脸色煞白：“三夫人，不好了！小姐她……她腹痛不止，吐了好几次，还发起了高烧！”

顾锦朝猛地站起来。

“太医呢？”

“已经去请了，还没到……”

“翠屏，去催太医，让他们快。”顾锦朝一边往外走，一边对春草说，“带路。”

柳氏住在东府西侧的偏院，三间正房，带着一个小跨院。顾锦朝到时，柳氏正抱着陈婉儿坐在床上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陈婉儿小脸煞白，嘴唇发紫，额头滚烫，整个人缩在母亲怀里，不停地哼哼唧唧。

“三夫人……”柳氏看到顾锦朝，像是看到了救星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婉儿她……她今早还好好的，吃了早膳就开始吐，吐了好几次，然后就发起了高烧……”

“吃了什么？”顾锦朝走过去，伸手探了探陈婉儿的额头。烫得吓人。

“就是厨房送来的早膳，一碗鸡丝粥，一碟桂花糕。”柳氏的声音断断续续，“妾身也吃了，没什么事，可婉儿吃了就……”

顾锦朝的眸光一沉。

同样的食物，大人没事，孩子有事。这不是普通的吃坏了肚子，而是有人故意在食物里动了手脚——而且目标明确，就是陈婉儿。

“厨房送来的早膳，还有剩下的吗？”

“有……有的。”

“封存起来，不许任何人碰。”顾锦朝转身对翠屏说，“去厨房，把所有食材全部封存，一样不许动。今日当值的厨子、帮厨、打杂的，一个都不许走。”

翠屏领命去了。

太医很快赶到。是太医院的刘太医，这些日子常来府中给纪氏诊脉，对陈家的事已经熟了。他给陈婉儿诊了脉，又看了舌苔，问了饮食，脸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
“三夫人，小姐这是食物中毒。”刘太医压低声音，“下官在孩子的呕吐物中发现了生半夏的残渣。半夏生用有毒，会引起口腔、咽喉、消化道灼伤，严重时可致死。大人用量少，症状不明显；孩子体弱，反应就剧烈了。”

顾锦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生半夏。这是药材，不是食材。厨房里不该出现这种东西。

“能治吗？”

“能治。下官开一副解毒的方子，煎好喂下，两个时辰内症状应该能缓解。”刘太医顿了顿，“但要查清楚这东西是怎么混进食物里的，否则防不胜防。”

顾锦朝点了点头：“刘太医只管开方，其他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
太医开方煎药，陈婉儿服下后渐渐安静下来，不再呕吐，烧也退了一些。柳氏抱着女儿，眼泪还是止不住，但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
顾锦朝从偏院出来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
翠屏迎上来，低声说：“三夫人，厨房那边的食材全部封存了。今日当值的厨子有三个，帮厨两个，打杂的两个。赵管家正在盘问。”

“账册呢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库房的账册。”顾锦朝的声音很冷，“西府不会只在一个地方动手。厨房出事了，库房那边一定也有问题。去找赵忠，让他立刻盘点库房，核对账目。”

翠屏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三夫人的意思——西府这是在趁三爷不在，从两处同时下手，想把东府搅得天翻地覆。
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
一个时辰后，赵忠亲自来报。

他脸色铁青，手里捧着一摞账册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三夫人，库房出事了。账目被人动过手脚，少了至少三千两银子的东西——布匹、药材、茶叶，都有出库记录，但库里根本没有那些东西。”

顾锦朝接过账册，翻了几页。

改动很专业，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出入库的日期、数量、经手人，都写得清清楚楚，要不是她提前让赵忠暗中做了标记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
“管库房的是谁？”

“叫王德贵，在府中做了六年。他是西府秦太太的远房亲戚，当年是秦太太推荐进来的。”

顾锦朝合上账册，站起身来。

“带王德贵来。还有厨房下毒的那个——找出来了没有？”

“找出来了。是个叫春兰的丫鬟，在厨房打下手。她已经招了，说是受人指使，把生半夏磨成粉，混进了小姐的鸡丝粥里。”赵忠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她说是西府的人让她干的。”

顾锦朝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