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子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，照在她脸上，让她的表情看不分明。

“带上来。当着东府所有人的面，审。”

正堂里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。

东府上下的管事、丫鬟、婆子，能来的都来了。有些人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；有些人偷偷抬眼，打量着跪在中间的那两个人。

春兰跪在左边，十五六岁的丫鬟，面容清秀，此刻脸上毫无血色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她身边放着一只小布袋，里面是还没用完的生半夏粉。

王德贵跪在右边，四十来岁的男人，身体发福，此刻瘫软在地，一个劲儿地磕头：“三夫人明鉴，三夫人明鉴，账目的事真的不是小人做的……”

顾锦朝坐在正堂主位上，面前是一张长桌，桌上摆着账册、那只小布袋，以及从库房抄出来的出入库单据。

她没有急着开口，只是端起茶盏，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
堂上几十个人，没人敢发出声音。

“春兰。”她放下茶盏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你方才说，是西府的人让你在小姐的早膳里下毒。那个人是谁？”

春兰抬起头，泪流满面：“是……是西府的陈妈妈。她给了奴婢二十两银子，让奴婢把生半夏粉混进小姐的早膳里。她说……她说只是让小姐拉几天肚子，不会出大事的……”

“她说不会出大事，你就信了？”顾锦朝的语气依旧平淡，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淡底下的寒意，“生半夏是剧毒之物，你一个在厨房当差的丫鬟，连这个都不知道？”

春兰说不出话来，只是拼命磕头。

顾锦朝没有再问她，转向王德贵。

“王德贵，库房的账目是怎么回事？”

王德贵哆哆嗦嗦地说：“三夫人，小人……小人不知道……账目的事都是账房先生管的，小人只是管实物入库出库，账目上的事小人真的不懂……”

“不懂？”顾锦朝拿起一本账册，翻开，“延康二年三月，入库蜀锦二十匹，出库十八匹，库存两匹。可我让人去库房查过，那两匹蜀锦根本不在库里。王德贵，你告诉我，那两匹蜀锦去了哪里？”

王德贵张了张嘴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“是西府的人让你干的，对不对？”顾锦朝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记重锤，砸在王德贵心上，“账目被篡改，东西被私下运出府，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，可我告诉你，东府的每一笔出入库，赵管家都做了暗记。你改得了账册，改不了暗记。”

王德贵瘫软在地，终于崩溃了：“三夫人饶命……是西府的陈太太让小人干的……她说只是借东府的东西用用，日后会还的……小人一时糊涂，三夫人饶命……”

堂上一片哗然。

东府的下人们面面相觑，有人震惊，有人愤怒，有人暗暗后怕——西府的人居然在东府安插了这么多棋子，今天能下毒害小姐，明天是不是就能害三夫人？

顾锦朝抬起手，堂上安静下来。

“春兰、王德贵，你们两个受人指使，在东府行凶作恶，按律当送官查办。”她的声音平稳有力，“但我念在你们是被利用的份上，给你们一个机会——把你们知道的事全部写下来，签字画押。若所属实，我只将你们逐出府去，不送官；若有半句虚，休怪我无情。”

春兰和王德贵连连磕头，感激涕零。

顾锦朝让翠屏取来纸笔，让两人当场写供状。她坐在主位上，看着两人写字，面沉如水。

堂上几十双眼睛看着她，有人敬畏，有人佩服，有人暗暗庆幸自已没有站错队。

赵忠站在角落里，看着自家三夫人，心中暗暗感叹：这位三夫人，不简单。

等供状写完、画押完毕，顾锦朝让人将春兰和王德贵带下去关押。她将两份供状收好，连同那本被篡改的账册、那袋生半夏粉，一起装进一个匣子里。

“翠屏。”她将匣子递过去，“派人连夜送到三爷手上。告诉他，府中的事我已经处置了，这是证据。”

翠屏接过匣子，犹豫了一下：“三夫人，西府那边……要不要去对质？”

“不急。”顾锦朝端起茶盏，语气平静，“等三爷回来再说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向堂下跪了一地的下人。

“府中出了不肖之徒，我已经处置了。至于幕后主使——”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“等三爷回来定夺。”

堂下众人纷纷低下头，没人敢与她对视。

——

陈彦允比预想的早了一天回来。

他回府时是深夜，没有惊动任何人，径直去了书房。桌上放着顾锦朝送来的匣子，他打开，看了里面的供状和证据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让人去请西府的秦氏。

没有人知道那晚书房里说了什么。只知道秦氏进去时脸色铁青，出来时面色灰败，像是大病了一场。

次日清晨，秦氏亲自登门。

她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褙子，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，打扮得比平时素净了许多。她的脸上带着笑，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
“三弟妹。”她在正堂里向顾锦朝行礼，声音干涩，“前些日子府中出了些事，是我管教不严，让旁支亲戚钻了空子。今日特来赔礼，还请三弟妹见谅。”

顾锦朝坐在主位上，含笑看着她。

“姐姐重了。都是亲戚，哪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。”

她说着，亲自起身扶了秦氏一把，态度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
但她的眼神是冷的。

冷得像腊月的寒冰。

秦氏对上那双眼睛，心中打了个突。她知道，顾锦朝没有相信她的鬼话。这个女人，比陈彦允还难对付。

秦氏走后，翠屏忍不住问：“三夫人，您就这么放过她了？”

顾锦朝端起茶盏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
“放过她？”她放下茶盏，嘴角微微扬起，“谁说我放过她了？”

翠屏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。

三夫人这是在等——等证据更充足，等时机更成熟，等西府自已露出更大的破绽。到那时，就不是赔礼道歉能解决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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