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,为什么他能从一个无足轻重的翰林编修,一步步走到内阁大臣的位置。
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,多会钻营。
而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耐心。
他能等。
夜深了。
两人在灯下研究那幅画,谁都没有提“该歇了”。陈彦允的手指在画上缓缓移动,指着一处处细节给顾锦朝看——凤凰的尾翎有九根,代表九五之尊;百鸟的排列暗合二十八星宿;云纹的走向与京城九门的方向一致。
顾锦朝在一旁凝神倾听,时不时问一句,时不时记一笔。
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。那两道影子挨得很近,近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。
“三爷,你看这里。”顾锦朝指着画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。那里有一小片竹林,竹子画得极细,若不仔细看,很容易忽略过去。“这片竹林的布局,像不像城南的某个地方?”
陈彦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,站起身来,从书架上取下一张京城舆图,铺在另一张桌上。顾锦朝走过去,帮他按着舆图的边角。
“城南……这里,是报国寺。”陈彦允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,“先帝生前常去报国寺进香,与寺中住持交情匪浅。若密诏藏在报国寺,倒是有可能。”
顾锦朝摇了摇头:“报国寺香火太盛,人多眼杂,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。”
“那这里呢?”陈彦允的手指移到另一处,“城南的别庄,先帝做太子时的旧邸。后来改成了行宫,平时没什么人去。”
“行宫有守卫,进出都要登记。先帝若在那里藏了东西,一定会留给心腹去取。可那位心腹已经死了。”
两人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,一处一处地排除。城南、城北、城东、城西,先帝生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,都被他们翻了出来,又一一否定。
“或许不在城南。”顾锦朝直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脖颈,“或许在城内,就在某座府邸里。先帝托付的那位大臣,或许把密诏带回了自已家中,还没来得及藏好,就被人害了。”
陈彦允沉默了片刻。
“有道理。”
两人又重新看那幅画,从凤凰看到百鸟,从百鸟看到云纹,从云纹看到落款。一遍又一遍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那声音极轻,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,又像是野猫从屋顶跳过。若非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,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。
陈彦允的反应快得惊人。
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,瞬间掠到窗前。窗户被推开,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入,吹得桌上的画纸哗哗作响。
窗外空无一人。
他探出半个身子,左右各看了一眼。回廊下空空荡荡,只有一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“什么人?”顾锦朝走到他身边。
陈彦允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廊柱后面的阴影看了片刻,然后收回目光,缓缓关上了窗户。
“野猫。”他说。
但他的眉头紧皱着。
顾锦朝注意到,他的手按在窗棂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那不是放松的姿态,而是戒备。
“三爷?”
陈彦允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,但眼底的那一丝凝重,没有逃过她的眼睛。
“有人在监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自语。
顾锦朝的背脊微微一僵。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,窗户已经关上了,什么也看不到。
“府里的人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陈彦允走回书案前,将《百鸟朝凤图》小心地卷起,放回檀木匣中,又收进了书架后的暗格里,“但从今日起,书房这边你要少来。这幅画的存在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顾锦朝点了点头。
她的心还在跳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紧张。那种感觉,像是在黑暗中行走,明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你,却不知道那人在哪里。
“三爷,你说会不会是西府的人?”
“有可能。”陈彦允将书架推回原位,“但也有可能是朝堂上的人。谷大用在京城布了很多眼线,陈家府邸里未必没有他的人。”
顾锦朝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会让翠屏多加小心。”
陈彦允看着她,微微颔首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有再说下去。
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,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。烛火被风压得一低,又猛地蹿高,在墙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但那安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像是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涟漪扩散开去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远。
顾锦朝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预感。
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。
那个人是谁?想做什么?知道多少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能再把陈府当成一个普通的深宅大院了。
这里,是一座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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