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陈彦允下了两道令。

第一道令给赵忠：全府整顿，彻查所有下人的来历，尤其是有亲眷在京中权贵府中当差的。借口是“防贼防盗”——前些日子府中出了下毒和亏空的事，整顿下人也是顺理成章。

第二道令给门房：即日起，所有进出府邸的人员，无论亲疏，一律登记。外人无帖不得入内，内人无命不得外出。

两道令下去，东府上下噤若寒蝉。

赵忠的动作很快。他在陈家做了三十四年，对府中每个下人的底细都了如指掌。不到半日，他就整理出了一份名单，亲自送到了顾锦朝手中。

“三夫人，老奴排查了府中一百四十七名仆从，初步锁定了三个可疑之人。”

顾锦朝接过名单，扫了一眼。

第一个：厨房的张婆子。在府中做了十二年，负责采买和食材验收。她的女儿在西府当差，是秦氏的贴身丫鬟。张婆子本人手脚不干净，常有采买虚报的劣迹，但因为女儿在西府，赵忠一直不好动她。

第二个：门房的李二。在府中做了五年，负责夜间值守。他的侄子在内阁某位官员府中当差，具体是谁，赵忠没查出来。李二平日嗜赌，欠了不少赌债，最近却突然还清了。

第三个：负责洒扫的小丫鬟秋月。进府只有半年，来历不明，无人担保。是前院管事临时招进来的，连身契都没有。赵忠曾问过她的来历，她说是京城人氏，父母双亡，无亲无故。赵忠派人去查，查无此人。

顾锦朝将名单放下，端起茶盏。

“赵管家辛苦了。这三个人，暂时不要动。”

赵忠微微一怔：“三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放长线，钓大鱼。”顾锦朝的语气平淡，“现在动他们，只能揪出几个小喽啰。留着他们，看看他们跟谁联系、传递什么消息，才能挖出幕后的人。”

赵忠恍然大悟，拱手道：“三夫人高见。老奴这就安排人盯着他们，一举一动都不放过。”

“有劳赵管家了。”

赵忠退下后，顾锦朝将名单递给翠屏。

“把这个收好。另外，让人盯紧了那个叫秋月的丫鬟，她来历不明，又是半路进府的，最可疑。”

翠屏接过名单，犹豫了一下：“三夫人，要不要告诉三爷？”

“三爷已经知道了。”顾锦朝站起身来，“昨日的事，他心里有数。他说先不要打草惊蛇，等他们露出马脚。”

翠屏点了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
当日傍晚，陈彦允从朝中回来，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。

他没有去书房，而是径直来了正房。顾锦朝正在灯下看账册，见他进来，放下手中的册子，起身迎了一步。

“三爷用过了吗？”

“在宫里用过了。”陈彦允在桌边坐下，端起她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，也不嫌是凉的，“今日廷议，我提出清查户部近五年的账目。谷大用的人联名弹劾我，说我‘越权行事，居心叵测’。”

顾锦朝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有急着说话。

陈彦允放下茶盏，靠进椅背里，闭了闭眼。烛火映着他的脸，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。

“十一个人。”他说，“联名弹劾我的，有十一个人。户部的、刑部的、都察院的，全是谷大用的人。他们事先串通好了，在廷议上轮番发，句句诛心。皇上虽然没有准奏，但也没有替我说话。”

顾锦朝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三爷在朝中经营这些年，allies应该不少。为什么没人替你说话？”

“因为没人敢。”陈彦允睁开眼，目光深沉，“谷大用在朝中经营二十年，根深蒂固。今天替我说话的人，明天就可能被贬出京城，或者更糟。大多数人选择明哲保身，我不怪他们。”

他说“我不怪他们”时，语气很平淡，但顾锦朝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寒意。

她不了解朝堂上的事，但她了解人心。一个人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，发现身边没有人敢站出来，那种感觉，她前世体会过太多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