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英第二次来东府时，态度比上次恭敬了许多。

他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袍子，腰间束着素银革带，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，通身上下收拾得比先前素净了不少。进门时他主动向顾锦朝行了晚辈礼，腰弯得很深，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往低了三分。

“三婶。”

顾锦朝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摆着那份报价单和赵忠查来的证据。她没有急着开口，而是抬手示意陈玄英坐下，又让翠屏上了茶。

茶是好茶，今年的新茶，汤色清澈，香气扑鼻。陈玄英端着茶盏，却没有喝，双手微微发抖，茶汤在杯中晃动，泛起细小的涟漪。

顾锦朝端起自已的茶盏，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
“玄英，年礼采买的事，我思来想去，还是觉得当面跟你说明白比较好。”

她从桌上拿起那份报价单，推到陈玄英面前。

“这个价格，比市价高出三成。你让东府怎么跟各房交代？”

陈玄英的脸色微微发白。他放下茶盏，双手交握在膝上，指节泛白。

“三婶……今年茶叶减产，价格自然上涨。这三婶有所不知，南边今年雨水多，茶农收成不好，市面上好茶少，价格就……”

“茶叶减产不假。”顾锦朝截住了他的话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，“但涨幅只有一成。户部上月出的邸报，我正好看过。南边茶叶减产两成，市价上涨一成。你这份报价单，多了两成的虚价。”

陈玄英张了张嘴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顾锦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，从桌上拿起那份商契，推到他面前。

“我已经让人查过了，这家‘福元昌’的幕后东家，是你舅舅秦怀远。品质最末等的茶叶，报出最高的价格。玄英，你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
陈玄英的脸色彻底白了。他低下头，不敢看顾锦朝的眼睛，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三婶……这件事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是听了你母亲的话。”顾锦朝的语气放缓了一些，不再那么咄咄逼人，“你是陈家的子孙，做事要对得起陈家。西府想要帮衬东府，我不反对，但不能用这种方式。”

陈玄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沙哑：“三婶说得是……是侄儿糊涂……侄儿这就回去，重新报价……”

“不必了。”顾锦朝摇了摇头，“今年的茶叶，还是由‘老君眉’供应。西府若想帮衬，明年再说。”

陈玄英抬起头，看了顾锦朝一眼，又飞快地低下去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：“侄儿明白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向顾锦朝深深行了一礼，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正堂。

翠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，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三夫人，您看他那脸色，跟吞了苍蝇似的。”

顾锦朝端起茶盏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，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。

赵忠从门外走进来，躬身行礼。他方才一直在廊下听着，顾锦朝与陈玄英的对话，他一个字都没漏。

“三夫人高明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，“既让西府认了错，又没撕破脸。陈少爷回去就算想告状，也无从告起——三夫人句句在理，他理亏在先，怎么说得出口？”

顾锦朝放下茶盏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。

“西府的人不是铁板一块。陈玄英不是坏人，只是耳根子软，听他母亲的话听惯了。若能拉拢他，对我们有利。”

赵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“三夫人说得是。陈少爷这人，心地不坏，就是没主见。以前秦太太说什么他听什么，如今秦太太病倒了，他就像没头苍蝇一样，谁都能捏一把。”

“所以不能逼他太狠。”顾锦朝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“逼急了，他又缩回秦氏身后去。得让他觉得，跟着东府走，比跟着西府走有好处。”

赵忠深深看了顾锦朝一眼。

这位三夫人，不只是手段高明，更难得的是看得远。她不只盯着眼前这一局棋，而是在布局整盘棋。这样的人，在东府当家，是陈家的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