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秦氏亲自登门。

她穿了一件崭新的赭红色褙子，头上戴着全套赤金头面，脸上扑了厚厚的粉，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和脸上的蜡黄。她的腰背挺得笔直，步伐稳重，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——若非知道内情，谁也看不出她三天前才吐过血。

陈玄英跟在她身后，低着头，像一只被母鸡护在身后的小鸡仔。

顾锦朝在正堂接待了他们。今日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，素净依旧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
“姐姐来了，快请坐。”她含笑招呼，仿佛昨日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。

秦氏在客座上坐下，陈玄英站在她身后，不敢坐。翠屏上了茶，秦氏端起来抿了一口，放下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，双手递到顾锦朝面前。

“三弟妹，前些日子府中出了些事，是嫂子管教不严，让三弟妹受惊了。这些薄礼，权当赔罪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，“一套赤金头面，两匹蜀锦，还请三弟妹笑纳。”

顾锦朝接过礼单，看了一眼，含笑点头：“姐姐太客气了。都是一家人，不必说两家话。”

她将礼单递给翠屏收好，端起茶盏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
“只是——”她放下茶盏，话锋一转，“日后两府的事务，最好各自厘清，免得再生误会。”

秦氏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
她知道顾锦朝这话不是说说而已。这个女人，要的是白纸黑字，要的是签字画押，要的是让她再也翻不了身。

“三弟妹说得是。”秦氏的声音涩得像嚼了黄连，“嫂子上次回去想了想，觉得三弟妹提的‘产业分割’很有道理。两府的产业各自经营，互不干涉，省得日后再生嫌隙。”

顾锦朝点了点头，从翠屏手中接过一摞文书，推到秦氏面前。

“既然如此，那便照这个办吧。东府的铺面、田产、宅院独立管理，西府不得再以‘代管’名义插手。西府欠东府的三万六千两白银，分三年还清，每年腊月结算。姐姐看看，有没有不妥之处？”

秦氏接过文书，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
她的手指在发抖。三万六千两，分三年还清，每年一万二千两。西府每年的进项不过两千余两，就算把库房掏空了，也凑不出这个数。她只能变卖田产、铺面、首饰，把家底一点点掏出来，填进东府这个窟窿里。

她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姐姐若觉得不妥，可以商量。”顾锦朝的语气依旧平淡，但那双眼睛里的笃定，让秦氏知道自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
“不必了。”秦氏提起笔，在落款处签下自已的名字，又按了手印。每一笔都像是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，每一划都让她心中的恨意更深一分。

她放下笔，抬起头，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。

“三弟妹做事，果然周到。”

“姐姐过奖。”顾锦朝将签好的文书收好，递给翠屏，“姐姐放心，东府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。只要西府守规矩，东府绝不会为难。”

秦氏站起身，陈玄英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甩开儿子的手，向顾锦朝微微一福：“三弟妹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
“姐姐慢走。”顾锦朝起身相送，态度依旧和煦，“改日再请姐姐来喝茶。”

秦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

翠屏站在顾锦朝身后，看着秦氏佝偻的背影，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三夫人，您看她那脸色，跟吃了砒霜似的。这次西府可算是栽了大跟头了。”

顾锦朝转身往回走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
“还没完。”

翠屏一愣：“三夫人，西府都签了协议了，还能怎样？”

“秦氏不是善罢甘休的人。”顾锦朝在桌边坐下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，抿了一口，“她今天低头，不是因为服软，而是因为不得不低头。等风头过去了，她一定会想办法翻盘。”

翠屏心中一紧：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
“等着。”顾锦朝放下茶盏，“等她出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