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，夜。

距离祭祖大典，只剩不到十个时辰。

陈彦允的书房里灯火通明，炭盆烧得正旺，热气将窗玻璃上的霜花融成一道道水痕。顾锦朝坐在他对面，面前摊着那张画满标记的陈府祠堂布局图，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暗哨的位置、护卫的巡逻路线、以及各房下人的进出通道。

这是他们第十次修改这张图了。

每一次修改，都是为了让天罗地网更密一分，让谷安的人插翅难飞。

陈彦允靠在椅背里，右臂上的伤已经拆了白布，但动作还有些不便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目光落在图纸上。

“人已经调齐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事，“护院增加了三班，暗哨布了二十处，从大门到祠堂，每一个路口都有人盯着。刑部的王大人已经答应配合，事发之后，第一时间抓捕谷安和赵铭远。”

顾锦朝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，一处一处地确认。“角门呢？祠堂后面的角门，最容易被人忽略。”

“安排了四个人，轮班值守。”

“偏殿的窗户？”

“封死了。”

“各房的下人名单？”

陈彦允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名册，递给她。“各房报上来的，明日祭祖随行人员名单。赵忠已经一个个核实过了，生面孔都做了标记，明日会有人专门盯着。”

顾锦朝接过名册，翻了几页，点了点头。她将名册放下，又拿起图纸看了片刻，确认没有任何遗漏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“府中这边算是布置妥当了。”她说，“顾家那边呢？”

“你母亲和你弟弟那边，我已经派了人去。明日一早，会有两辆马车停在顾府后门，一旦有事，即刻将他们接到陈府来。”陈彦允顿了顿，“宋姨娘那边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顾锦朝沉默了片刻。

“让她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语气里的寒意比窗外的北风还要刺骨，“让她亲眼看着她的计划失败，让她知道，她以为能扳倒我的那些手段，不过是自掘坟墓。”

陈彦允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
这几日，顾锦朝故意放出风声，说陈彦允腊月二十三要外出办事，不在府中。为了让这个谎更加逼真，她还在昨日的家宴上，让陈彦允当众“宣布”了此事。当时秦氏坐在下首，听到这个消息时，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，没有逃过顾锦朝的眼睛。

秦氏一定已经把消息传给了谷安。

谷安一定已经告诉了赵铭远。

赵铭远一定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
明日，他们就会动手。

——

夜深了。

书房里的炭火渐渐熄灭，热气一点点散去，寒意从门窗的缝隙中渗进来，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冷。翠屏来添了一次茶，又悄悄地退了出去，将门掩上。

顾锦朝打了个哈欠。

她不是故意的，实在是这几日太累了。白天要处理府务，晚上要和陈彦允商议布局，躺在床上还要反复推演明日的每一个环节，生怕有任何疏漏。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够两个时辰了。

“去睡吧。”陈彦允看着她眼下的青黑，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，“明天还要应付那些人。”

顾锦朝摇了摇头。“睡不着。”

她不是客套，是真的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明日的计划，像是一锅沸腾的粥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，一刻也不肯停歇。

陈彦允沉默了片刻。

“那就陪我坐坐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顾锦朝注意到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目光没有看她，而是落在炭盆里残余的火星上。那些火星明灭不定，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，像是两颗即将熄灭的星星。

顾锦朝没有拒绝。

她靠在椅背里，将图纸和名册推到一边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，抿了一口。苦的，涩的，但她没有放下，就那么捧着，像是捧着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安慰。
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
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，火星溅起，又迅速熄灭。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在夜色中回荡，沉闷而悠远。

两人对坐，没有语。

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书房独处，但今夜的气氛和以往不同。以前他们坐在一起，不是在谈条件，就是在分析局势，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目的，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审视。今夜却什么都不用说，什么都不用做，只是坐着，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，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，安静地、温柔地交融在一起。

顾锦朝手里的茶盏不知不觉滑落，在她惊醒之前，陈彦允已经伸手接住了。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，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，让她微微一怔。

“困了就回去睡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顾锦朝没有动。

他的手没有收回去，就那样覆在她的手背上，不轻不重，像是一把伞，安安静静地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。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，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，有些粗糙，但很温暖。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，不高不低，刚好能驱散她指尖的冰凉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脉搏，一下一下，沉稳有力，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，让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走。

“三爷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