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若觉得不妥，我让人送她去庄子上住。”他说。

顾锦朝摇了摇头。“不用。留在府中，放在眼皮子底下，比放在外面强。在外面她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，在府中至少还能盯着。”

陈彦允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。“你倒是想得周到。”

“不是周到，是不得不周到。”顾锦朝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，“三爷在朝堂上树敌太多，想对付三爷的人，不一定非要从三爷身上下手。从三爷身边的人下手，有时候更容易。”

陈彦允没有反驳。她说得对。朝堂上的刀光剑影，从来不只是朝堂上的事。后宅、家族、亲眷、故交——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，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的缺口。

“谷大用那边，最近有什么动静？”顾锦朝话锋一转。

陈彦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根基未动。虽然损失了几个爪牙，但谷大用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，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。他的人还在各地活动，暗中联络藩王，像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。”

“什么样的动作？”

“不清楚。”陈彦允摇了摇头，“但不会小。谷大用这个人，不动则已，一动就是雷霆万钧。他上次吃了亏，下次一定会加倍讨回来。”

顾锦朝沉默了片刻。“三爷要小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书房里安静了下来，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，在昏黄的灯光中一闪而逝。窗外的夜风吹过，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，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
过了片刻，顾锦朝又开口了。这一次她的语气更轻，像是在自自语，又像是在提醒陈彦允：“三爷，郑无双失踪了三年。三年里，她去了哪里、遇到了什么人、有没有被人利用——这些我们都不知道。一个孤女，无依无靠，在那种处境下，如果有人给她一个安身之所、一顿饱饭、一件暖衣，她会不会感恩戴德？如果有人利用这份感恩，让她做一些事，她会不会拒绝？”

陈彦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三爷找到她的时候，她在江南。江南是谁的地盘？谷大用的人在江南经营多年，手伸得很长。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，突然出现在那里，又恰好被三爷的人找到——这个‘恰好’，是不是太巧了？”

陈彦允没有回答。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顾锦朝点到为止，没有再往下说。她知道陈彦允是一个聪明人，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，提个醒就够了。说多了，反倒显得她在挑拨离间。

次日，翠屏从外面回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她进门时脚步很急，连行礼都忘了，直接凑到顾锦朝耳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三夫人，奴婢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
顾锦朝正在翻看账册，闻放下手中的册子。“说。”

“郑姑娘在被三爷找到之前，曾在江南一个富商家中住了半年。那个富商姓王，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的生意，后台很硬。奴婢让赵管家查了查，王家的后台——”翠屏顿了顿，“是谷大用的人。”

顾锦朝的手指在账册上微微一顿。

那个停顿很短，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翠屏注意到了。她跟在三夫人身边这么久，知道这个停顿意味着什么——三夫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
“继续查。”顾锦朝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查清楚郑无双在王家的半年里，到底做了什么。是单纯的寄人篱下，还是替人办事。查得越细越好。”

翠屏重重地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
顾锦朝坐在窗前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。冬日的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，像是一双双干枯的手在祈求什么。

她想起郑无双那双眼睛。那双满是打探和审视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藏着太多不该属于十六岁孤女的东西。不是沧桑，不是悲苦，而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。像是藏在鞘中的刀，不动声色，但随时可能出鞘。

你到底是谁？

你到底想做什么？

顾锦朝端起已经凉透的茶，抿了一口。苦的，涩的，但她没有放下。

她想，答案不会等太久。
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