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节至，陈府张灯结彩。

西府倒了，但陈家的体面不能丢。顾锦朝从腊月就开始筹备今年的灯节，花灯、宴席、烟花、戏班，每一样都亲自过问，事无巨细。府库拨了银两，采买置办，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月，总算在节前将一切都安排妥当。

俞晚雪来帮忙。她虽然年轻，但在京城贵妇圈中浸淫多年，对灯节的规矩和门道比顾锦朝熟悉。两人分工明确——顾锦朝负责统筹调度，俞晚雪负责具体执行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“三婶，今年的花灯比去年多了一倍，光是走马灯就有十二盏。”俞晚雪一边清点灯笼一边说，“三叔知道了，怕是要心疼银子。”

顾锦朝笑了笑。“三爷不管这些。他说府中的事，我做主就行。”

俞晚雪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“三婶和三叔，如今倒是越来越好了。”

顾锦朝没有接话，低头继续看账册。但她翻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，耳朵尖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。

上元节当夜，陈府花园灯火辉煌。

数百盏花灯将整座花园照得如同白昼。有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、鲤鱼灯，还有一盏巨大的鳌山灯，高三丈，宽五丈，上面站着百来个人物，都是戏文里的故事——嫦娥奔月、牛郎织女、八仙过海，栩栩如生，引得众人驻足围观。

各房齐聚花园。东府、南府、北府，陈家大大小小十几房，男女老少数十人，将花园挤得满满当当。女眷们穿着崭新的褙子、袄裙，头上戴着各色头面，珠翠环绕，争奇斗艳。男人们穿着官袍、直裰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，谈天说地，不时发出阵阵笑声。

顾锦朝穿了一件品红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头面，通身上下雍容华贵。她站在女眷的最前排，与各房的太太们寒暄，笑容得体，应对自如。

秦氏虽然被禁足，但西府的其他人还在。陈玄英的妻子周氏——新婚不到半年的新妇——带着西府的女眷出席。她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，头戴赤金头面，装扮得十分隆重，像是要在灯节上出什么风头。她的态度恭敬，见了顾锦朝行礼叫“三婶”，礼数周全。但她的眼神不对——那种恭敬底下藏着的东西，顾锦朝见过太多次了。

郑无双也出席了灯节。

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，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，站在人群后面，不怎么说话，也不怎么与人寒暄。她的目光在花园中缓缓扫过，一盏灯、一桌席、一个人，一处都不放过。她在看，在看这座花园的布局，在看各房之间的关系，在看顾锦朝如何应对这些人情往来。

翠屏注意到了。“三夫人，郑姑娘一直在往这边看。”

“让她看。”顾锦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面色如常。“她看她的，我做我的。”

宴席进行到一半，烟花在夜空中绽放。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、金的，一朵接一朵，将整座花园照得如同白昼。众人仰头观看，纷纷叫好。

顾锦朝也仰头看着烟花。她的嘴角微微扬起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不动声色的警觉。

烟花放完后，众人重新落座。戏台上唱起了《牡丹亭》，杜丽娘在水袖翻飞中唱道：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
周氏端着酒杯走到顾锦朝面前，笑盈盈地说：“三婶，侄媳妇敬您一杯。三婶操持灯节辛苦了。”

顾锦朝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。“不辛苦。”

周氏饮了半杯，放下酒杯时，像是随口一说：“对了，三婶，侄媳妇听说一件事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顾锦朝看着她。“当讲便讲。”

周氏压低声音，但那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：“侄媳妇听说，三婶在顾家时，曾被退过亲？有这回事吗？”她说完，一脸无辜地看着顾锦朝，好像真的只是好奇。
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
几位夫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锦朝身上。有人惊讶，有人好奇，有人等着看好戏。

顾锦朝放下酒杯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
“周氏，你听谁说的？”

“这……侄媳妇也是听人说的，不知道真假……”

“不知道真假的事，也敢在灯节上拿出来说？”顾锦朝的语气不重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周氏的耳朵里，“西府的规矩，如今是这样的吗？”

周氏的脸色白了。

顾锦朝端起酒杯，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“既然你问到了，我便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。‘退亲’之事，是宋姨娘编造的谣，我从未与任何人定过亲。有人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败坏我的名声，那是她痴心妄想。”

她转头看向翠屏。“翠屏，把东西拿来。”

翠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双手递上。顾锦朝将信展开，对着周围的夫人们展示了一圈。“这是当年宋姨娘写给她娘家兄弟的信，信中明明白白写着‘须得坏了她名声，方好行事’。这封信，如今还在顺天府存档，诸位若有疑虑，随时可以去查。”

周氏的面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俞晚雪在一旁掩嘴轻笑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。“有些人啊，就是见不得别人好。三婶不必放在心上，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。”

周氏连忙低头认错：“是侄媳妇的不是，侄媳妇不该听信谣，请三婶责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