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锦朝摆了摆手。“罢了。你年轻不懂事，我不怪你。但日后说话办事，要多动脑子。陈家是大族，规矩不能乱。”

周氏连连点头，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已的座位。

烟花又放了一轮。

众人在欢声笑语中赏灯、听戏、喝酒、聊天，方才的不愉快很快就被热闹的气氛冲淡了。但那些夫人们看顾锦朝的眼神，已经跟方才不一样了。有敬畏，有忌惮，有佩服。这位年轻的陈三夫人，不仅手段了得，连证据都提前准备好了——她早就料到有人会在灯节上发难。

这preparedness，让人不寒而栗。

灯节散去时，已是深夜。

花灯一盏盏地熄灭，烟花也放完了，花园里渐渐安静下来。各房的人陆续散去，丫鬟婆子们收拾着残席，将杯盘碗盏一摞摞地搬走。

顾锦朝独自走在花园的小径上，翠屏跟在身后。月光洒在青石路面上，泛着清冷的光。她的脚步不紧不慢，像是在散步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“三夫人。”

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。

顾锦朝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

郑无双站在月光下，淡紫色的褙子在月色中泛着幽幽的光，白玉兰簪在发间微微闪烁。她的表情温顺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试探，不是打量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郑姑娘还没回去歇息？”顾锦朝问。

郑无双走过来，向她行了一礼。“无双这就回去了。只是——方才在灯节上看到三夫人的风采，无双心中佩服，想当面说一句。”

“郑姑娘过奖。”顾锦朝的语气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“不是过奖，是真心话。”郑无双抬起头，看着她，“三夫人从容应对，不卑不亢，连证据都提前备好了。这等心思，这等手段，无双望尘莫及。”

两人对视。

月光下，两双眼睛交汇在一起。一双清冷沉静，像深潭中的水，看不出深浅；一双温顺乖巧，像春天里的溪流，但溪流底下藏着什么，谁也看不清楚。

“郑姑娘在江南住了半年，见识过不少场面，应该比我更懂得如何应对。”顾锦朝说。

郑无双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
那个僵硬很短，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顾锦朝看到了。她在心中记下了这个瞬间。

“三夫人说笑了。无双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，哪有什么见识。”郑无双低下头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“无双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在东府住下去，不给三夫人添麻烦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顾锦朝点了点头，“夜了，郑姑娘回去歇息吧。”

郑无双行了一礼，转身离去。

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，淡紫色的褙子在月色中渐渐模糊，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。

翠屏凑上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三夫人，郑姑娘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？什么‘望尘莫及’？听着像是在夸您，又像是……”

“又像是什么？”

“又像是不服气。”翠屏挠了挠头，“奴婢说不上来，就是觉得那姑娘不对劲。”

顾锦朝没有回答。她站在月光下，看着郑无双离去的方向，良久，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。

那弧度不是笑，是一种了然。

“走吧。”她转身往回走，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
翠屏连忙跟上。“三夫人，明天什么事？”

“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”

月光洒在青石路面上，将顾锦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翠屏跟在后面，看着三夫人的背影，总觉得她今晚的心情有些复杂——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，是放松还是更紧张了。

她只知道，那个郑无双，不是省油的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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