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彦允从朝中回来时，面色铁青。

他在官场沉浮多年，喜怒向来不形于色。顾锦朝见过他被西府气得冷笑，见过他被谷大用弹劾后面色如常地喝茶，见过他遇刺受伤后眉头都不皱一下。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脸色——不是怒，不是忧，而是一种被触及底线之后的冷。那种冷，像是腊月里从门缝中渗进来的北风，无声无息，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。

他进了书房，没有换衣裳，没有喝茶，直接坐在案后，闭上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叩得很慢，但很重，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。

顾锦朝跟了进来，将门掩上。她没有急着问，而是在他对面坐下，等他开口。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，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，将书房染成一片灰蓝。

过了许久，陈彦允睁开眼睛。

“谷大用的人在廷议上弹劾我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，“说我纵容家眷干预朝政。”

顾锦朝的手指微微一紧。“家眷干预朝政？我？”

“谷大用的人查到了你查账的事。他说你在东府排除异已、打压西府、侵吞族产，是为了替我在朝中清除障碍。还说你我夫妻联手，把持朝政，意图不轨。”陈彦允的语气很淡，但眼底的寒意浓得化不开，像是一块被冰封住的铁。

顾锦朝沉默了片刻。

查账的事，她做得光明正大，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西府侵占东府产业，三万六千两白银的欠条白纸黑字，秦氏签字画押，赖不掉。但谷大用不在乎这些——他在乎的是把这个罪名安在陈彦允头上。纵容家眷干预朝政，这个罪名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说，是陈彦允治家不严；往大了说，是他夫妻二人图谋不轨。

谷大用选在这个时候发难，时机也选得刁钻。上元节刚过，陈家的风头正盛；郑无双刚进府，底细还没查清；顾家的余波还未完全平息。内外交困，正是下手的好时候。

“这件事，我来处理。”顾锦朝的声音不重，但语气里的笃定让陈彦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怎么处理？”

“谷大用的人不是在查我吗？那就让他们查。查得越细越好，最好把我在顾家的事也翻出来。”顾锦朝冷笑了一声，那笑意不达眼底，“宋姨娘、嫁妆、巫蛊、贿赂赵铭远——这些事，哪一件不比‘纵容家眷干预朝政’严重？他们想查，就让他们查个够。到时候，看看是谁的底子更干净。”

陈彦允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像是在重新打量她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顾锦朝迎上他的目光，没有躲闪，没有犹豫，“谷大用想用这件事扳倒三爷，那是他打错了算盘。他不查还好，一查，就是自掘坟墓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
陈彦允靠进椅背里，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。“谷大用在朝中经营二十年，不是好对付的。”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，像是卸下了一层防备。这句话不是质疑，不是提醒，而是一种承认——承认对手的强大，也承认自已需要她的帮助。

顾锦朝看着他。“三爷不也是一个人在朝中撑了这么多年吗？他能做到的，三爷也能。三爷能做到了，我也能。”

陈彦允微微一怔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，没有迟疑，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。那种笃定不是无知者无畏，而是知道前路有多艰难，依然选择走下去。她不是在安慰他，她是在告诉他——我不会成为你的软肋。

陈彦允垂下眼帘。他的手指重新叩了叩扶手，这一次轻了很多。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，但那个字里包含的东西，比长篇大论都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