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，最后一丝暮色被夜色吞没。翠屏端了灯进来，放在桌上，又悄悄退了出去。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挨得很近。

次日清晨，翠屏捧着一只红漆木匣，匆匆从正房出来，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。木匣不大，看着不起眼，但翠屏捧着它的样子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，小心翼翼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“都察院。”她吩咐车夫。

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，在都察院门前停下。翠屏递了帖子进去，将木匣交给门口的值守官员。“陈三夫人命奴婢将此物呈交都察院，请诸位大人过目。”

值守官员打开木匣，里面是一叠书信的副本。他随手抽出一封，展开，只看了几行，面色骤变。

那是宋姨娘与谷安往来的书信。信中明明白白写着宋姨娘如何向谷安提供陈家内情，谷安如何承诺帮她攀附权贵，以及两人如何密谋在陈家祭祖之日制造混乱。信中还有一处提及“赵大人”——虽然没有明写全名，但“赵大人”三个字指向谁，朝堂上的人心里都有数。

值守官员的手微微发抖。他将书信放回木匣，盖子盖上，声音有些发干。“请转告陈三夫人，都察院会郑重处理此事。”

翠屏行了一礼，转身离去。

当天下午，都察院的官员们紧急会商。左都御史王越看完那些书信后，面色铁青，一巴掌拍在桌上。“谷安是阉党余孽，宋姨娘与他勾结，这不只是陈家的家事，这是谋逆！”

没有人反驳。

这些书信的分量，比弹劾陈彦允“纵容家眷干预朝政”重得多。弹劾陈彦允，最多让他吃个挂落，贬官罚俸，过些日子风头过了还能起复。但宋姨娘勾结谷安，牵扯到阉党余孽，甚至可能牵扯到还在朝堂上的“赵大人”——这是谋逆大案，是要抄家灭族的。

消息传到谷大用耳中时，他正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喝茶。听完手下人的禀报，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，杯盖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脆响。然后他放下茶盏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顾锦朝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，像是在念一道符咒，语气里有寒意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
手下人低着头，不敢接话。

谷大用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皇宫的红墙黄瓦，阳光照在琉璃瓦上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负手站着，背影在阳光中显得有些佝偻。

“这个女人，比陈彦允难对付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自语，“陈彦允做事有规矩，有底线，能猜到他要做什么。这个女人没有规矩，没有底线，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走。”

手下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。“大人，那弹劾的事……”

“撤回来。”谷大用转过身，“现在不是跟她硬碰硬的时候。”

他走回桌前，重新端起茶盏，茶已经凉了。他抿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又放下了。他忽然想起谷安被捕前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那个顾锦朝，不是一般人。”

他当时没在意。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，能有什么本事？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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