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东阁书房。
炭盆烧得很旺,热气将屋中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。红萝炭的火力均匀而持久,没有烟,没有味,只有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,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,但书房里听不到一丝风声,暖意融融得像是另一个季节。
陈彦允坐在案后,面前的公文堆了厚厚一摞。他一份一份地批阅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批得很快,但字迹工整如刻。谷大用的弹劾虽然暂时压下去了,但朝堂上的事一刻也不能松懈。今日不处理完,明日就会有新的麻烦等着他。
顾锦朝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东府的账册。西府的欠款要一笔一笔地催,各处铺面的年终分红要核算,年后的采买要安排,府中下人的月例银子要做账。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,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,目光落在同一个数字上,却迟迟没有挪开。
炭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会儿清晰,一会儿模糊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彦允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,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连日操劳,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。他抬头看了顾锦朝一眼,她还在看账册,但翻页的手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。她没有睡,但离睡着也不远了。
顾锦朝打了个哈欠,想端起茶盏提提神,发现茶已经凉透了。她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里,本想闭目养神片刻,但眼皮越来越沉。账册上的数字在眼前渐渐模糊,变成一团一团的小黑点,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。她没有回房,也没有叫翠屏来换茶,就那么靠在椅背里,沉入了半梦半醒之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感到肩头一沉。有什么东西靠了上来,温热的、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。她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那是陈彦允的头。
他睡着了。
他的头靠在她肩上,呼吸均匀而平稳,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落在她的颈侧,痒痒的,烫烫的。她不敢动,怕惊醒了他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觉得胸腔里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,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,快到他一定听得见。
她低头看着他的侧脸。
烛火映着他眉骨的轮廓——高高的,像一道山脊。鼻梁挺直如削,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薄唇微微抿着,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漠,反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柔和。眉心的皱纹在睡梦中舒展开来,眉心那道竖纹消失不见,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——不是面具,不是伪装,而是真正的、毫无防备的放松。
这张脸她看了几个月。吃饭时看,喝茶时看,议事时看,有时在回廊上迎面碰上,也会匆匆看一眼。她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。好看是好看的,但京城里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。此刻却忽然觉得,他长得真好看。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,而是一种经得起细看、越看越顺眼的好看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拂去他肩上的一根落发。那根落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,黑色的,细细的,在烛光中泛着微微的光。她的动作很轻很轻,轻得像是在拂去一朵落在花瓣上的尘埃,生怕惊醒他。
陈彦允动了动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但他没有醒——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,头更深地埋进了她的肩窝里,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猫。他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她的皮肤上,温热的,一下一下,有节奏地拂过她的锁骨。那种感觉很奇异,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地、反复地划过,酥酥的,麻麻的,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僵硬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她的肩膀被压得有些发麻,但她没有动。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手背上,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,落在她的手心里。她没有抽回,他的手也没有缩走。就那么覆着,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,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。
炭盆里的炭火渐渐地熄了,热气一点一点地散去,寒意从门窗的缝隙中渗进来。但两人靠在一起,谁都不觉得冷。
她不知道自已是何时睡着的。只知道意识模糊之前,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他搭在她手中的那只手——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腹上的薄茧在烛光中若隐若现。她迷迷糊糊地想,这双手写出来的字,一定很好看。
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时,翠屏推门进来了。
她端着一盆热水,脚步轻快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然后在跨过门槛的瞬间,她整个人定住了。
三爷和三夫人靠在一起。三爷的头枕在三夫人的肩上,睡得正沉,呼吸均匀而平稳,眉心的皱纹完全舒展开了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。三夫人的头微微侧着,靠在三爷的头顶,一只手搭在三爷的手背上,两人交握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椅子的扶手上。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像是镀了一层金。三夫人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三爷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翠屏端着铜盆,站在门口,嘴巴张着,眼睛瞪得溜圆。热水在盆中渐渐变凉,铜盆的边缘在手心里变得滚烫——她忘了换手。她张了好几次嘴,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她红着脸,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,将门轻轻掩上。铜盆放在廊下的台阶上,她蹲在旁边,捂着发烫的脸颊,忍不住笑了。
“三爷和三夫人……总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