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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春闱选秀宴·下

酒过三巡,宴席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。丝竹之声变得舒缓,觥筹交错的频率也慢了下来,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在掩嘴轻笑,有人已经微醺,端着酒杯眼神迷离。太液池的水面在夜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,岸边的花灯倒映在水中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烟火。

顾锦朝放下酒杯,正准备起身去更衣,一个声音从隔壁桌传了过来。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,像是经过了精心的排练——不大不小,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“听说陈三夫人出身五品官家,不知是哪个书院出身的?读过哪些书?”

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贵妇人,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姣好,穿戴不俗,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绣兰草的褙子,头上戴着整套赤金头面,珍珠耳坠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的嘴角带着笑,语气听起来很客气,像是在闲聊。但那些话里的刺,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——“出身五品官家”是刺,“哪个书院出身”是刺,“读过哪些书”更是刺上加刺。五品官家的嫡女,配不上一品诰命的身份——这是她话里的潜台词。
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那安静很短,但每个人的心跳都在那一瞬漏了一拍。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假装看窗外的风景,有人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意。安定侯夫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,永宁伯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,几位阁老夫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锦朝身上。俞晚雪坐在邻桌,手里的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团。翠屏站在顾锦朝身后,气得脸都红了,嘴唇抿得发白。

顾锦朝放下酒杯,看着那位贵妇人。她没有急着回答,目光平静地在对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那片刻很短,但足够让那位贵妇人感觉到压力——她的笑容开始发僵,眼神开始躲闪,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。

“夫人问我的出身?”顾锦朝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先生的问题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,“我出身金陵纪氏,外祖父纪昀是延康元年的进士,官至翰林院侍读,文章书法冠绝一时,至今国子监的学子还在临摹他的字帖。我母亲纪氏是纪昀独女,自幼饱读诗书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,当年在金陵有‘才女’之称。我四岁启蒙,六岁读《女诫》,八岁读《论语》,十岁读《诗经》,十二岁读《左传》,十四岁读《史记》。夫人还想知道什么?”

那位贵妇人的面色涨红,从脸颊红到脖子,从脖子红到耳根,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。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端起酒杯,想用喝酒来掩饰尴尬,但手抖得太厉害,酒洒了一半,溅在裙摆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她讪讪地笑了笑,低下头,再也不敢看顾锦朝一眼。

安定侯夫人连忙打圆场,笑容满面地举起酒杯。“三夫人好才学,难怪陈阁老这么看重。来来来,我敬三夫人一杯。”永宁伯夫人也跟着举杯,几位阁老夫人也纷纷举杯附和。气氛重新热络起来,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,但每个人看顾锦朝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
顾锦朝含笑点头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面色如常,嘴角的微笑依旧从容,仿佛方才那场交锋只是一阵风吹过湖面,涟漪散尽,湖水依旧平静如镜。但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愤怒。她忍住了。从那位贵妇人开口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忍。她忍住了没有当场翻脸,忍住了没有说更难听的话,忍住了没有让情绪流露在脸上。她坐在首桌,穿着大红织金褙子,戴着赤金头面,是一品诰命,是首辅夫人,是京城最受瞩目的女人。她不能失态,不能让人看笑话,不能让陈彦允丢脸。所以她忍了。

没有人知道她的手在发抖。翠屏知道,但她不敢说;俞晚雪知道,但她不敢问。只有她自已知道,那杯酒抿下去的时候,她的舌尖尝到的不是酒香,是血腥味——是她咬破嘴唇咽下去的血。

宴会结束时,太液池畔的烟花已经放完了。最后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缓缓消散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流星一样坠落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宫人们收拾着残席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嘈杂而凌乱。

顾锦朝独自走出宴会厅,沿着太液池畔的甬道往外走。夜风吹来,带着池水的湿气和岸边花木的清香,吹得她的裙裾猎猎作响。大红织金的褙子在夜风中微微飘动,凤凰的尾翎像活了一样,在月光下翩翩起舞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放慢脚步,也没有加快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,就像来时一样。

陈彦允在太液池畔等她。他换下了官袍,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,负手而立,月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石路面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看到她走出来,上前一步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一下,像是在替她暖手,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需说的力量。

“方才有人在宴席上为难你?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气不轻不重,但顾锦朝听出了那淡底下的寒意。他听到了,他一直在听。从那位贵妇人开口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听。他坐在大殿东侧,隔着整个宴会厅,但他听到了。他的耳朵在听,他的心在听,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听。他想冲过去,但他忍住了。因为顾锦朝不需要他冲过去。她可以自已应付,他知道。

顾锦朝摇了摇头。“小事。我应付得了。”陈彦允看着她。月光映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清冷的光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但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——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幅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握着他的手,他根本感觉不到。

“你不必什么都自已扛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。那声音里有心疼,有愧疚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一只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,将她肩上那些看不见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卸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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