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，京城暴发了一场严重的疫情。起初只是城南几户人家有人发热咳嗽，邻里间以为是寻常的伤风，不曾在意。医馆的大夫开了几剂驱寒的方子，病人吃了不见好，反而烧得更厉害了。没过几日，疫情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——东城有了，西城有了，北城也有了。患者高烧不退，咳嗽不止，严重者咯血而死。太医院的太医们会诊了数次，始终拿不出一个有效的方子。有人说是伤寒，有人说是温病，有人说是疫毒，众说纷纭，莫衷一是。

药铺的门槛被踩破了。城南的济世堂、城东的万全堂、城北的回春堂，每家药铺门口都排着长队，从早排到晚，队伍长得望不到头。药铺的药材被抢购一空，连最寻常的甘草、陈皮都断了货。黑市上的药价翻了十倍不止，一剂寻常的退烧药要卖到二两银子，够普通人家吃用一个月。有人倾家荡产，有人买不起药，只能在家等死。

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，市面上突然流传一个消息——顾家药铺在贩卖劣质药材，以次充好，牟取暴利。消息传得很快，像瘟疫本身一样。先是城南的茶馆有人在说，然后是城北的酒楼有人在传，最后连街头的乞丐都在议论。有人说顾家药铺的药材是霉变的，吃了不但不治病，反而会加重病情；有人说顾家药铺的掌柜是黑心商人，趁着疫情大发国难财；还有人说顾家药铺的背后是纪氏，是那个与陈家联姻的纪氏。矛头直指纪氏，因为顾家的药材生意现在由纪氏掌管。顾锦朝的母亲，刚刚从宋姨娘的阴影中走出来不到半年的女人，再一次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
消息传到陈府时，翠屏的脸都白了。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正房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三夫人，不好了！市面上都在传，说顾家药铺卖假药，说夫人牟取暴利，说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，因为顾锦朝的面色已经沉了下来。那是一种翠屏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担忧，而是一种更冷的、更沉的东西，像是一块铁被扔进了冰水里，沉到底，再也捞不上来。

“有人要借疫情对付顾家，对付我母亲。”顾锦朝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翠屏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寒意——那是三夫人在生气，很生气，气到声音都在发抖，但她在忍。翠屏急得团团转，在正堂里转了好几个圈，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。“三夫人，这可怎么办？要是坐实了顾家卖假药，夫人的名声就毁了！老夫人好不容易才从宋姨娘的阴影里走出来，要是再被这件事牵连，她怎么受得了……”

顾锦朝没有说话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子。窗外的春风吹进来，带着院子里新翻泥土的气息。她闭上眼睛，任由春风拂过她的面颊。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在替她思考，又像是在替她担忧。

前世她也经历过这场疫情。那时她还是顾家那个不受宠的嫡长女，缩在东跨院的小屋里，听着外面的哭喊声，不敢出门。她记得有人用一种草药治好了这种病。那人是个走方郎中，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但他的药方管用。他熬了一锅黑乎乎的药汤，给病人灌下去，不到两个时辰，病人的烧就退了。那药汤的原料是什么？她拼命地回忆，脑中的那些画面像被浓雾笼罩着，影影绰绰，怎么也看不清楚。郎中用的是一味很常见的草药，京城附近的药铺都能买到。那草药叫什么来着？什么来着？

“苍术。”她猛地睁开眼，“是苍术。苍术可以治这种病。”

翠屏愣了一下。“三夫人，苍术？那不是用来祛湿的吗？奴婢听说过，苍术性燥，能燥湿健脾，祛风散寒，可没听说过能治疫病啊。”

顾锦朝转过身，目光坚定。“我听一位游方郎中说过，苍术可以治这种病。”她不能说“前世”，只能说是“听一位游方郎中说的”。翠屏将信将疑，但她看着三夫人那双眼睛里的笃定，心中的那点怀疑忽然就散了。三夫人说能治，就一定能治。三夫人从来没有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