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局势，一天比一天紧张。冯远道虽然被降了职，但他在朝堂上联合了一批对徐阶不满的大臣，公开与徐阶对抗。那些大臣有的是因为徐阶挡了他们的升迁之路，有的是因为徐阶的门生占了他们的位置，有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。冯远道将他们捏合在一起，拧成一股绳，虽然粗细不一的绳子，但拧在一起总比散着有力。

两派在廷议上争吵不休。今日为了一桩河道修浚的工程，明日为了一处地方官员的任免，后日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礼仪细节。争吵声一天比一天大，火药味一天比一天浓。皇上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，看着底下的臣子们吵成一锅粥，目光里有疲惫，也有厌倦。他被夹在中间，左右为难。站在徐阶这边，冯远道的人说他偏听偏信；站在冯远道那边，徐阶的人说他忘恩负义；两不相帮，两边都说他优柔寡断。

陈彦允被夹在中间，进退两难。他不想帮徐阶对付冯远道，也不想帮冯远道对付徐阶。他只想做自已认为对的事。但在朝堂上，“自已认为对的事”往往是最难做的事。因为你不站在任何一边，两边都会把你当成敌人。徐阶会觉得你不够忠诚，冯远道会觉得你是徐阶的人。你想独善其身，但朝堂上没有独善其身的位置。你要么站在左边，要么站在右边，中间是空的，站不稳。

从朝中回来后，陈彦允直接去了书房。他没有换衣裳，没有喝茶，没有批公文。他坐在案后，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叩得很慢，但每一下都很重。翠屏端了茶进去，放在桌上，看到他沉肃的面色，不敢多，悄悄退了出来。她在门口站了片刻，转身去了正房。三爷今天心情不好，只有三夫人能劝。

顾锦朝在正房听到翠屏的话，放下手中的账册，起身去了书房。她推门进去时，陈彦允还保持着那个姿势——靠在椅背里，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叩着。烛火映着他的脸，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
她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有急着说话。她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，然后静静地等着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暮色四合，将书房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光影中。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透过窗纸映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晕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陈彦允睁开眼，看着她。“锦朝，你说，我该怎么办？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。他没有说“朝堂上的事”，也没有说“徐阶和冯远道”，但顾锦朝知道他在问什么。

“三爷，你不需要站在任何人那边。你只需要站在皇上那边，站在天下百姓那边。”她看着他，目光平静而笃定，“徐阶对你有恩，你不帮他是忘恩负义；冯远道与你有仇，你不帮他是以德报怨。但你帮谁都不对。帮徐阶，你是助长党争；帮冯远道，你是助纣为虐。你帮的不是人，是对错。”

陈彦允看着她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，没有迟疑，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。她不是朝臣，不是谋士，不是幕僚。她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，不懂派系之间的利益纠葛，不懂那些盘根错节的暗流。但她懂他。她知道他的困惑不是不知道该帮谁，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对。

“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。”他的嘴角微微扬起，那道弧度很浅，但很真。

顾锦朝笑了。“因为我了解三爷。”那笑容很淡，但很好看。像是冬日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，照在冰封的河面上，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，底下是温暖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