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忠花了半个月的时间，终于查到了襄王的底细。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，从襄王府的旧仆到宫里退休的老太监，从京城到湖广，从湖广到云贵，像蜘蛛织网一样，一根线一根线地连接起来。那些线起初是散的、乱的、看不出方向的，但随着时间推移，它们渐渐汇聚，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襄王在暗中联络各地藩王。

密报送到陈彦允手上时，是个阴天。赵忠亲自送来的，没有假手他人。他进书房时脚步很轻，轻得像踩在棉花上，但面色凝重，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。他将那份厚厚的密报放在桌案上，退后一步，垂手而立。

“三爷，襄王在暗中联络各地藩王。周王、楚王、蜀王、代王，都收到了他的密信。信中内容不得而知，但送信的人都是襄王府的心腹，行踪极为隐秘。赵管家的人跟了半个月才摸到线索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陈彦允一个人能听见。

陈彦允拿起密报，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看。周王，封地在河南开封，有兵权；楚王，封地在湖广武昌，有兵权；蜀王，封地在四川成都，有兵权；代王，封地在山西大同，有兵权。襄王联络的不是那些手无寸铁的闲散宗室，而是手握重兵的实权藩王。他要做什么？答案不而喻。

冯远道是襄王的军师，负责在朝中为他拉拢势力。密报上写着，冯远道与襄王的联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早——不是在被降职之后，而是在那之前。在冯远道还是徐阶最得意的门生时，在他在朝堂上对陈彦允笑脸相迎时，在他的夫人在背后说顾锦朝“配不上陈阁老”时，他已经是襄王的人了。他投靠襄王的原因，密报上没有写，但陈彦允猜得到——冯远道不甘心做徐阶的棋子，不甘心被陈彦允压一头，不甘心一辈子在内阁学士的位置上熬到白头。他想要更多。襄王给了他一个承诺——等襄王登基的那天，他就是首辅。

陈彦允合上密报，面色凝重。窗外，天色阴沉沉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口倒扣的锅，将整座京城罩在里面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，一场大雨正在酝酿。

“襄王要造反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自语，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预料到的事实。顾锦朝坐在他对面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，没有插话。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思考，她给他时间。

陈彦允沉默了许久，终于开口：“不能打草惊蛇。襄王现在只是在暗中联络，还没有实际行动。如果现在动他，他可以把一切都推到冯远道头上，自已全身而退——他没有直接参与，是冯远道自作主张；他不知道冯远道在做什么，是冯远道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。他有一百个理由脱罪，而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知情。”他顿了顿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，叩得很慢，但每一下都很重，“要动他，必须等他动手的那天。”

顾锦朝点了点头。她不懂朝堂上的事，但她懂人心。襄王等了这么多年，不会因为一个冯远道就贸然动手。他在等一个时机——一个朝堂上最混乱、最虚弱、最容易被颠覆的时机。那个时机可能是一个月后，也可能是一年后，也可能是三年后。陈彦允能做的，就是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，布好网，等着襄王自已钻进来。

当晚，陈彦允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那份密报。顾锦朝端着热茶进来，放在他手边。他没有喝，目光落在密报上，久久没有移动。他的眼下有青黑，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，但她没有劝他休息。她知道他睡不着，这份密报像一块石头，压在他心上，他需要想清楚每一步该怎么走，每一个棋子该怎么放。她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，转身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