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设在慈宁宫的花园里。春末夏初，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，红的、粉的、白的、紫的，一簇一簇，像一幅巨大的织锦铺在眼前，微风拂过，花瓣轻轻摇曳，花香在空气中弥漫，混着泥土的清新和草木的苦涩。太后穿了一件宝蓝色绣兰草的褙子，头上簪着碧玉簪，面色红润，精神很好，看不出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。她坐在主位上，身旁站着两个宫女，一个打扇，一个斟酒。

陈彦允和顾锦朝坐在下首。陈彦允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，腰间束着墨色革带，通身上下不见一丝累赘，面容沉肃。顾锦朝穿了一件品红色的褙子，头上簪着赤金步摇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两人坐在一起，一个沉稳如渊，一个端庄如画。

酒过三巡，太后放下酒杯，看着陈彦允。她的目光里有审视，有期待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一个精明的商人，在打量一笔交易是否划算。她开口了，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——今日的天气，花园里的花开了。

“陈首辅，徐阶走了，朝堂上就靠你了。哀家老了，不想管太多事。但有些话，哀家不得不说。”

陈彦允放下酒杯。“太后请讲。”

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放下。她的手指在茶盏的边沿上慢慢转着，一圈又一圈，像是在思量什么。她的目光落在花园里那丛盛开的牡丹上。

“朝堂上的事，你一个人说了算，哀家不放心。哀家想让你跟太后娘家的人多走动走动，互相帮衬。太后娘家有几个侄儿，都是读书人，学问不错，人品也好。哀家想让他们入朝为官，替朝廷分忧。”太后的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，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。她的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陈彦允和顾锦朝听到，刚好能让身边的宫女太监们听到，刚好能让那些在暗中窥伺的人明白——太后在拉拢陈彦允。太后在用自己的名望替娘家人铺路。太后在告诉朝堂上的所有人——陈彦允是我的人，你们动他之前，先想想能不能动我。

陈彦允听出了太后的弦外之音。她要他在朝堂上提拔她娘家的人。这是交易——你替我办事，我替你撑腰；你不替我办事，我就不替你撑腰。朝堂上从来都是这样，没有永远的敌人，也没有永远的朋友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太后的利益是她的娘家，她的侄儿，她的家族。陈彦允的利益是他的位置，他的权力，他的抱负。两相交织，能织出一匹锦，也能织出一团乱麻。

陈彦允放下酒杯，看着太后。他的面色没有变化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但那笑意不达眼底，只有礼貌，没有温度。

“太后放心。臣会尽心竭力，为国效力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语气不轻不重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珠子，圆润光滑，挑不出毛病。“为国效力”四个字，既不是答应，也不是拒绝。他答应了什么？什么都没答应。他拒绝了什么？什么都没拒绝。他把皮球踢回给了太后——我替国效力，不是替你效力；我提拔人才，不是提拔你娘家的人；我做事有我的标准，不是你的标准。

花园里安静了片刻。太后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里有审视，有失望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他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，他没有因为她的权势而低头，他没有因为她的试探而慌乱。他站得很稳，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的松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