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宫宴设在慈宁宫的花厅里。说是家宴，请的却不止陈家一家——几位阁老、几位尚书、几位皇亲国戚，坐了记记三桌。花厅里烧着地龙，热气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。墙上挂着名家字画，桌上摆着银器玉碟，每一样都精致得挑不出毛病。太后坐在主位上，穿了一件大红织金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凤冠，通身的气派。她的面色红润，嘴角带着笑意，看起来心情很好。但顾锦朝知道，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，比外面的北风还冷。

顾锦朝坐在女眷席上，穿了一件品蓝色的褙子，头上簪着赤金步摇。她端着酒杯，与身边的几位夫人说着话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，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太后的脸色。陈彦允坐在男宾席上，穿了一件绯色官袍，补子上绣着仙鹤。他的面色平静，与身边的几位大臣谈笑风生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酒过三巡，丝竹声起。舞姬们鱼贯而入，在厅中翩翩起舞，水袖翻飞，衣袂飘飘。众人的注意力被舞姬吸引，觥筹交错间，气氛渐渐松弛下来。太后放下酒杯，目光扫过男宾席，落在陈彦允身上。

“陈首辅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足以让花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。

丝竹声停了。舞姬们退到一旁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彦允身上。陈彦允放下酒杯，站起身，向太后行了一礼。“臣在。”

太后的嘴角微微扬起。“哀家想起徐阁老了。徐阁老在世时，最敬重哀家。每次进宫，都要在慈宁宫坐坐，陪哀家说说话。他常说，太后母仪天下，是社稷之福。哀家听着，心里舒坦。”她的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——今日的天气，花园里的梅花开了几朵。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，不紧不慢地扎过来。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陈彦允直起身，看着太后。他的面色没有变化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“徐阁老敬重太后，是因为太后母仪天下，心怀社稷。臣也一样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臣每日在朝堂上，时刻记着太后的教诲——为官一任，造福一方。臣不敢忘本，也不敢忘恩。”他将“不敢忘本”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，恰到好处。

太后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。她本想敲打陈彦允，提醒他——你的恩师徐阶是我的人，你也是通过徐阶上位的，你不要忘了是谁在背后撑腰。但陈彦允的回答，让她无从下手——他说他敬重太后，是因为太后母仪天下；他说他不敢忘本，但那个“本”是太后的教诲，不是太后的恩惠。一拳打在棉花上，不疼不痒。

太后的嘴角抽了抽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“好。好。陈首辅记得就好。”她的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。

女眷席上，顾锦朝端着酒杯，面色平静，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太后脸上。太后的脸色阴晴不定，一会儿红，一会儿白，一会儿青，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改的画。她心中暗暗警惕——太后不会善罢甘休。

宴席散后，宾客们陆续离去。花厅里的花灯一盏一盏地熄了，炭盆里的炭火也渐渐暗了。丫鬟婆子们收拾着残席，杯盘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花厅里回荡。顾锦朝和陈彦允并肩走出慈宁宫，夜风迎面扑来，带着梅花清冷的香气。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马车在宫门外等着，翠屏掀开车帘，扶着顾锦朝上了车。陈彦允跟在她身后。马车驶出宫门，穿过长安街，车轮碾过青石路面，发出辘辘的声响。车内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，忽长忽短。

顾锦朝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。“三爷，太后今天的话，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。她要让那些大臣知道，陈家的背后有她撑腰。她也要让皇上知道，陈家的根基不稳，需要她的支持。”

陈彦允睁开眼睛。“我知道。但她的算盘打错了。陈家不需要她撑腰，陈家的根基是皇上，是朝堂上的功绩，是天下百姓的支持。她撑腰，陈家不会更稳；她不撑腰，陈家也不会倒。她不明白这一点，所以她会一直试探，一直施压，直到她明白为止。”

顾锦朝看着他。“三爷觉得，太后什么时侯才会明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