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族会如期举行。这一次议事厅里坐满了人，比上一次更多。各房当家人、各房长辈、各房有头有脸的族人，黑压压地坐了一片。没有人缺席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族会要处理南府的事，没有人想错过这场戏。陈老太爷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，面色沉肃。他的拐杖放在手边，没有拄着，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杖头上，像是随时准备拿起来敲打什么。陈彦允坐在他左手边，面色平静。顾锦朝坐在女眷席的第一排，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。她的面色也很平静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陈彦礼坐在男眷席的后排，低着头，面色灰败。他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，腰间的玉带也换成了素银革带。周氏坐在女眷席的后排，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头面，面色还算镇定，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躲闪，不敢看主位的方向，也不敢看顾锦朝的方向。她的手指攥着帕子，指节泛白，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
陈老太爷用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“开始吧。”他的声音苍老而威严，议事厅里立刻安静下来，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廊下鸟雀的啼叫。“今日族会，只议一件事——南府中馈账目。老三家的，你来说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顾锦朝身上。

顾锦朝站起身，走到议事厅中央，向陈老太爷行了一礼，然后转向全族人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“南府周氏，在管南府中馈期间，私吞祭祀银两，中饱私囊。这是账册和证人证词，请老太爷和各位族人过目。”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，双手呈上。

陈老太爷接过密报，翻开，一页一页地展示给全族人看。那些泛黄的纸页上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周氏历年来的账目，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，每一笔差额都触目惊心。议事厅里一片哗然。有人倒吸凉气，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面色铁青，有人破口大骂。那些曾经被周氏拉拢过的旁支夫人，此刻都低着头，像一群被惊扰的鹌鹑，缩着脖子，大气不敢出。那些曾经在背后说过顾锦朝坏话的人，此刻恨不得从没认识过周氏。

“私吞祭祀银两，是族中大忌。陈家祖训，祭祀银两必须专款专用，任何人不得挪用。周氏身为南府当家太太，知法犯法，罪加一等。”陈老太爷放下密报，目光落在周氏身上，“周氏，你还有何话说？”

周氏瘫坐在椅子上。她的面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的手在发抖，帕子从手中滑落，飘在地上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。她想站起来，但腿不听使唤，瘫软得像一摊烂泥。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，寻找陈彦礼——那是她的丈夫，她最后的希望。她看到了他，他在男眷席后排，低着头，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老爷……救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带着哭腔，带着绝望，带着最后的挣扎。

陈彦礼低着头，没有看她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攥紧了又松开，松开了又攥紧，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他抬起头，看着主位上的陈老太爷，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。“老太爷，侄儿不知情。南府的中馈一直是周氏在管，侄儿从不过问。这些事，侄儿真的不知情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是练习过很多遍。

周氏的身体猛地一颤。她转过头，看着自己的丈夫，目光里有不可置信、有愤怒、有绝望。她的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。“陈彦礼……你说什么？你不知道？你不知道？”

陈彦礼没有看她。他看着陈老太爷，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。“老太爷，侄儿真的不知情。周氏做的事，侄儿一概不知。侄儿愿意休妻，以证清白。”议事厅里再次炸开了锅。有人骂陈彦礼“不是男人”，有人说他“忘恩负义”，有人感慨“大难临头各自飞”。陈彦礼听着那些骂声，低着头，没有反驳。他知道自己理亏，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不休妻，他就会被牵连；不休妻，南府就彻底完了；不休妻，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选择保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