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临刑前的那个夜晚,他提出要见陈彦允一面。狱卒将消息报上去时,陈彦允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。他没有犹豫太久,只说了一句:“去吧。”赵忠备了马车,陈彦允换了一件暗色的衣裳,没有带随从,一个人去了刑部大牢。
牢房里阴冷潮湿,墙壁上渗着水珠,昏暗的烛火在甬道中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王承恩坐在牢房角落里,双手搭在膝上,面色灰败,但眼睛里有光,不是希望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陈彦允走到牢门前,隔着木栅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王承恩抬起头,沉默了很久。“陈大人,你赢了。我输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这一生,做错了很多事。但有一件,我不后悔——我死之前,还能见你一面。”陈彦允没有回答。
王承恩看着他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“你恨我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一阵风从甬道尽头吹过来,吹散了半截。“不恨。”陈彦允说,“你还没有重要到让我恨你。”王承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苦涩。“是。我没有重要到让你恨我。我这一生,以为自己很重要,以为自己能靠姑母的权势爬上去,以为自己能扳倒你。到头来,我什么都不重要。”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“陈大人,替我向太后带句话。就说……我对不起她。”
陈彦允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“话我可以带到。她听不听得进去,是她的事。你安息吧。”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甬道中渐渐远去。
窗外,夜色如墨,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陈彦允走出大牢时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初夏泥土的气息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夜空,星子在云层中明明灭灭。赵忠在马车旁等着他,看到他出来,没有多问,只是掀开了车帘。陈彦允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“回府。”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石路面,穿过长安街,在陈府门口停下。他下了马车,看到正房的灯还亮着,映出一个安静的剪影。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,才迈步走了进去。顾锦朝正靠在椅背里翻一本账册,看到他进来,放下手中的册子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“他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“他说他对不起太后。”顾锦朝沉默了片刻,“他说了这句话,就说明他死之前终于明白了。”陈彦允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安安静静的,像是两棵树,根在地下交缠,枝在空中相触。风还在吹,灯还在亮,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着。而王承恩的故事,已经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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