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被押赴菜市口的那天，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无数根银针从灰蒙蒙的天上扎下来，扎在青石路面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刑台搭在菜市口中央，台下围满了百姓，比谷大用行刑那天还多，比周炳坤行刑那天还多。有人撑着油纸伞，有人戴着斗笠，有人干脆淋着雨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没有人离开。王承恩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，头发散乱，被两个刽子手一左一右架着，腿在发抖，几乎站不稳。他跪在刑台上，面色灰败，嘴唇干裂起皮，眼窝深陷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，像是在找什么人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，因为那个人不会来，那个人也不该来。她卧病在床，已经没有力气再替他求情了。刽子手的刀落下时，人群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喊了一声“好”，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、鼓掌声、还有几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烂菜叶。王承恩的身体向前倒去，血水顺着刑台边缘往下淌，被雨水冲淡了，流入青石路面的缝隙中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
消息传到慈宁宫时，太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。她的面色蜡黄，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，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李太监站在门口，犹豫了很久，不知道该不该说。太后没有睁眼，只是轻声说了一句：“说吧。”李太监低着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“太后，王公子他……已经伏法了。”太后沉默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“知道了。下去吧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李太监退了出去，将门轻轻掩上。太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佛堂里，看着供桌上那尊慈悲的佛像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说什么，但嘴唇翕动了几下，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。那些年她保过的人，一个接一个地走了。走得干干净净，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
陈彦允在朝堂上的地位，已经无人能撼动了。王承恩的案子结了，王家的势力彻底倒了，朝堂上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，如今都明确地站在了陈家这一边。新政推行得顺顺当当，清查田亩、整顿税制、裁撤冗员，每一件事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。没有人再敢在暗中使绊子，没有人再敢在背后递折子弹劾，没有人再敢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
顾锦朝每日在府中处理庶务，照看两个孩子，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。陈顾已经三岁了，会背几首短诗，会写自己的名字。陈念锦比他小半个时辰，但说话比哥哥利索得多，像一只小雀儿，整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顾锦朝每日午后在花厅里教两个孩子认字，陈顾板着小脸，一笔一划地写，陈念锦则趴在桌上，用毛笔蘸了墨汁涂得满手满脸都是。

这日夜里，顾锦朝和陈彦允难得都有空闲，在书房里对坐。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，窗外夜色如墨，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顾锦朝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，她喝了一口，放下茶盏，看着对面的陈彦允。“三爷，你说咱们这一路，像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自语，又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陈彦允放下手中的公文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“像。而且还没有走完。”他的语气不高不低。顾锦朝笑了。“不怕。只要咱们在一起，走多远都不怕。”她伸出手，覆在他放在桌案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很暖，指尖不再冰凉。陈彦允没有抽回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翻过手掌，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。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烧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，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一首简短的曲子，弹完了就停，停了又重新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