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秋天，各地奏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。从湖广到江西，从江南到河南，从山东到河北，清查田亩的数据一份接一份地送进内阁，堆在陈彦允的案头，摞得比他的人还高。他每天批阅到深夜，眼睛熬得通红，手指因为翻阅无数纸质文书，指腹都磨得有些发涩了，但效率丝毫不减，连赵忠有时候都觉得——三爷像是铁打的。

这日早朝，户部侍郎赵启年捧着厚厚一摞汇总账册，站在大殿中央，声音朗朗。“皇上，清查田亩新政推行一年，全国已清查隐田共计三百二十万亩，追缴田赋白银六百七十万两。各地百姓复耕田地、安居乐业，民心所向，莫不感念皇上恩德、陈阁老功绩。”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，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。
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三百二十万亩隐田，六百七十万两白银——这些数字比最乐观的预估还要高出许多。那些曾经在暗中阻挠新政的世族大臣们，此刻都低着头，像一群被惊扰的鹌鹑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他们知道，再反对也无用了，新政已经成了定局。

新帝坐在龙椅上，面色微红。他今年十七岁，眉宇间的少年气还未完全褪去，眉眼舒展着，像是在酝酿什么。他没有看那些账册，而是将目光投向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陈彦允。

“陈师傅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新政推行一年，成效卓著。朕替天下百姓，谢过陈师傅。”他的语气郑重，不是客套，是真心。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朕还记得，当初推行新政时，朝堂上反对声一片。有人说新政扰民，有人说新政害民，有人说陈师傅是‘借新政之名，行敛财之实’。如今再看——谁是忠臣，谁是奸臣，朕心里有数。”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队列中几位曾经反对新政的官员。那些人低着头，有的面色如土，有的额头冒汗。

陈彦允跪了下来。“皇上重了。新政能推行，是皇上圣明。臣不过是尽了本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每个字都像是被水洗过的。

散朝后，那些曾经反对新政的大臣们，态度转变得比翻书还快。有人当面向陈彦允道贺，有人递了帖子说要登门拜访，有人写了长长的奏折歌颂新政的功绩。陈彦允一一应对，没有冷落任何一个人，也没有亲近任何一个人，不卑不亢，像是隔着一条河，看对岸的人来来往往，水还在流。

傍晚回到陈府时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他刚走进二门，就看到顾锦朝正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院中等他。陈顾和陈念锦都已经五岁了，一左一右站在母亲身侧，像两颗小树苗，安安静静的，阳光从身后照过来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陈顾看到他，板着小脸叫了一声“爹”，陈念锦则直接扑过来，抱住了他的腿，仰着小脸喊：“爹爹，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？娘说你再不回来，就不给你留饭了。”她的小脸绷着，像模像样地替她娘传话。

陈彦允弯下腰，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，另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头。“朝堂上事情多，耽误了一会儿。”他抱着女儿往里走，顾锦朝走在旁边，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跟着，一个问“爹，什么是隐田”，一个问“爹，你累不累”。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将一家四口的身影拉得长长短短，叠在一起。

当夜，书房里烛火通明。两个孩子已经睡了，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顾锦朝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，放在陈彦允手边。“今天朝堂上的事，翠屏都跟我说了。三百二十万亩隐田，六百七十万两白银，三爷，你这一年的心血没有白费。”她在对面坐下，没有急着继续说什么，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，像是要把这一年的疲惫从他眼底一点一点地剔干净。

陈彦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“但树大招风。新政推行得越顺利，盯着我的人就越多。那些曾经反对新政的人，表面上转变了态度，但心里未必服气。他们在等，等我出错，等我露出破绽，等我从高处摔下来。”他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烛火上。“他们不会等太久的。一定会有人出手。”

顾锦朝沉默了片刻。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们要比他们走得更快。新政推行了，但还需要巩固；田亩清出来了，但还要防止有人重新侵占；百姓受益了，但还要让他们知道这受益是谁给的。只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，那些在暗处窥伺的人就动不了我们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他耳中，像是一根线，将他的思绪一条一条地捋顺了，又系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