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锦朝没有看他，也没有追问盐商的具体名单。她只是端起茶盏，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。“你做了什么事，三爷自然会查。你今日说的话，我会记住。至于你替那些人做了多少事，藏了多少银子，收了多少好处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我不问你，你自己留着——也许哪一天，它们能换你一条命。”她放下茶盏，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王四愣住了。他以为会被关进柴房审问，至少也要在陈家待上几夜，直到他吐干净所有知道的事为止。但顾锦朝让他走，干脆利落，没有附加任何条件。他迟疑了一瞬，才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“三夫人，那些盐商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他们在京城已经安插了人手，正在拉拢其他朝臣。赵启年只是第一个，后面还会有人。”

顾锦朝没有回答。王四走了，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，被夜风吞没，很快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
当夜，陈彦允从内阁回来，在书房里听完顾锦朝的转述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靠在椅背里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，叩得很慢，但每一下都很重，像是一个人在暗室里摸索了很久，终于摸到了门把手。“江南盐商。难怪赵启年不敢开口。”他的语气很淡，“盐商手里攥着大半个江南的银子，地方官不敢惹他们，朝中有人替他们说话，连宫里也有人替他们递话。他们在暗处经营了几十年，根深叶茂。新政动了盐税，就等于动了他们的根本。他们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
“三爷打算怎么应对？盐商不比周家，周家是世家，靠田产和官场关系吃饭。盐商靠的是银子，不靠官身。他们不一定非要通过朝堂上的弹劾来对付三爷，他们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。比如买通地方官，让新政在地方上推行不下去；比如收买御史，继续弹劾；比如在民间散布谣，让百姓以为新政会加重税赋。”顾锦朝的声音不高不低。

陈彦允看着她。“那就从根上动手。盐商的钱来路不正，经不起查。他们能收买赵启年，就能收买更多人。但一个人收买的人多了，总会留下痕迹。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，就能顺着藤摸到瓜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整顿盐政的事，我会尽快提上日程。趁着新政的势头还在，朝堂上支持的声音还多，不能等他们先动手。”

夫妻二人在灯下又议了半个时辰——从哪里开始查，用什么名义，派谁去，怎么防着盐商提前得到风声。烛火静静地燃烧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高一矮，挨得很近，像是两棵树，根在地下交缠，枝在空中相触。书房外的夜色浓得像墨，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将檐下的青砖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。

数日后，翠屏从外面快步走进正房，脸色不太好看。她凑到顾锦朝耳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三夫人，江南盐商派人来京城了。赵管家的人盯到的，他们分了好几批进城，有人住在城南的客栈里，有人直接住进了几位朝臣的府邸。好像在做某件事，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，但来的人不少。”翠屏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赵管家说，他们来者不善。”

顾锦朝正在给陈念锦梳头，闻手中的梳子没有停，只是动作慢了一些。“知道了。让赵忠继续盯着。他们见了谁，说了什么，待了多久，都要记下来。”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。她将女儿的小辫子编好，系上一根红绳，拍了拍她的小肩膀。“去吧，去找哥哥。”陈念锦跑开了，脚步声像雀儿一样轻快，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只留下一串细碎的笑声。

顾锦朝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子。秋风涌进来，带着桂花的甜香。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叶子已经泛黄了，在风中一片一片地落下来，铺了满地。她伸出手，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，看着它在掌心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松开手，任由它继续落下去。

盐商的人来了。他们不会空手而归，也不会轻易放弃。他们要收买更多朝臣，编织更密的网，直到将新政彻底困住，直到将陈彦允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。但她不怕。她在等，等那张网织得足够密的时候，一把火，就能烧得干干净净。她转身走回内室，烛火在她身后静静燃烧，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棵在秋风中站了很久的树，叶子落了，枝干还在，根还在地下，扎得很深很深。风还能吹多久，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等到风停的时候，那些松动的土，都会重新变得坚实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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