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启年案的余波还在朝堂上回荡,陈彦允却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停留一刻。他知道,赵启年只是一把被人递到台前的刀,刀断了,握刀的手还在,真正要对付的,从来都不是赵启年这个人,而是他身后那些银子与势力。他没有在朝堂上大张旗鼓地揭穿盐商的布局,因为他知道,那些藏在暗处的触手,比明面上的弹劾更难对付。他要做的,不是挡箭,是拔根。
这日早朝,陈彦允在议事结束后单独留了下来。新帝正在批阅奏折,见他仍站在殿中,便放下朱笔,抬眼看着他。“陈师傅还有事?”陈彦允跪下行礼,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双手呈上。“皇上,臣有本奏。臣请旨,彻查江南盐政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片刻。新帝接过奏折,翻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的数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——盐引发放的数量、盐税入库的数目、官盐与私盐的差价、盐商与地方官府的往来账目。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江南盐政,已经烂到了根子上。
“江南盐政的问题,臣已经查了一段时间。”陈彦允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盐商垄断盐引,哄抬盐价,私盐泛滥,官盐滞销。每年应入库的盐税,至少有四成被截留在盐商和地方官手中。百姓吃不起官盐,只能买私盐,私盐贩子与盐商勾结,层层盘剥,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。”他顿了顿,没有把话说得太满,也没有把“盐商”二字咬得太重,“臣请旨,以整顿盐政为名,将江南盐商与地方官吏勾结的证据一并彻查清楚。若查出不法之事,按律处置;若查出背后另有其人,再顺藤摸瓜,一网打尽。”
新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放下奏折,目光落在陈彦允身上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权衡。“陈师傅,朕准了。你以钦差大臣的身份,前往江南,彻查盐政。沿途州县的官府、盐运使司、盐商盐户,一律听你调遣。若有阻挠者,先斩后奏。”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支朱笔,在奏折上批了一个“准”字,然后将奏折递还给魏忠贤,由魏忠贤转呈到陈彦允手中,“你放手去查。朕在京城,等你回来。”
陈彦允磕头谢恩。“臣遵旨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散朝后不到半日,整座京城就都知道了一件事——陈阁老要去江南了。有人说他是去查盐政的,有人说他是去收盐商银子的,有人说他是借查盐政之名行敛财之实。话传得热闹,但真正敢当面议论的人很少。江南的盐商们,比京城的大臣更早得到了消息。有人在茶楼里相视一笑,有人连夜写信送回南边,有人在账房里翻箱倒柜地销毁旧账,动作快得像是被火追着跑。
陈彦允出发前的那一夜,正房的灯火亮到了很晚。两个孩子已经睡了,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安安静静的,像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不变的声音。顾锦朝坐在灯下,替他整理行装,动作很慢,像是一针一线地在缝一件不能着急的衣裳——药包用油纸裹好,塞在包袱最里层;银两分成几份,一份放在包袱里,一份塞在夹层中,还有一小份掖在马鞍的暗袋里;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,内衣、外衣、袜子各放一处,连顺序都排好了。
陈彦允坐在她对面,没有催促,也没有说“不用带这么多”。他看着她将每一件东西都放进它该在的位置上,像是在完成一道不容出错的工序。烛火映着她的侧脸,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鼻梁挺秀,嘴唇微微抿着。他的手在桌案上放了一会儿,又收了回去,像是怕打扰了什么。
“盐商在江南经营了几代人,势力盘根错节。明面上是几家大商号把持着盐引的发放,暗地里他们和地方官、漕运、甚至当地驻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”陈彦允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去江南,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。明的暗的,软的硬的,都会有人使出来。我在朝堂上能压住他们,是因为有皇上支持。到了地方上,那些支持隔了千里,能用的手段就不多了。盐商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来对付我。”
顾锦朝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,放进包袱里,系好带子,抬起头看着他。“盐商能做的,不外乎三件事——收买、拖延、除掉。他们先会派人来找你谈条件,用银子、田产、美色来收买你;收买不成,就拖,用各种理由拖延你查案的进度;拖不住了,就可能派人行刺,或者制造意外把你困在江南。你在那边,身边能带的人有限,他们的人却到处都是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。
陈彦允看着她。“你倒是比我还清楚。”他的嘴角微微扬起,那弧度很浅,但很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