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府倒了之后，东府的日子顺遂了许多。

再也没有人隔三差五地来“串门”打探消息，再也没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三道四，再也没有人在账目上动手脚、在厨房里下毒、在暗处使绊子。柳氏每日带着陈婉儿来请安，坐一盏茶的功夫就走，不多话，不多事。俞晚雪隔三差五来找顾锦朝喝茶聊天，有时候带一盒新茶，有时候带一盒点心，有时候什么都不带，就是坐着说说话。

一切都很平静。

但顾锦朝总觉得，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。

她说不上来。西府虽然倒了，但秦氏还活着，她的党羽还没有被完全清除。宋姨娘被关押了，但顾澜还在，宋姨娘的余党还在暗中活动。谷大用虽然受了重创，但阉党的根基还在，谷安虽然被抓了，但赵铭远还在，谷大用还在。

暗处的眼睛不止一双。

她不能松懈。

这日清晨，赵忠匆匆来报。他的脸色有些古怪，说不上是喜是忧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“三夫人，三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姑娘，已经安置在客院了。”

顾锦朝放下手中的茶盏。“什么姑娘？”

“回三夫人，那姑娘姓郑，名无双，今年十六岁。”赵忠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她的父亲是已故的郑翰林，郑大人。郑大人与三爷是故交，三年前卷入‘三王之乱’的余波，被阉党陷害致死。郑家被抄没，女眷充入教坊司，郑姑娘下落不明。三爷找了三年，终于在江南找到了她。三爷将她带回京城，收为义女。”

顾锦朝沉默了片刻。

郑翰林。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说过。是陈彦允在翰林院时的同僚，两人交情甚笃。三年前“三王之乱”时，郑翰林被牵连，含冤而死。陈彦允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，觉得是自已没能保护好故交。

如今找到了故交的遗孤，收为义女，合情合理。

但顾锦朝的直觉告诉她，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。

“三爷呢？”

“三爷去内阁了，临走时吩咐老奴，请三夫人安置郑姑娘。”

顾锦朝站起身来。“去客院。”

客院在东府的东南角，是一座独立的小院，三间正房，两间厢房，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院中种着一棵腊梅，虽然还在冬日，枝头已经缀满了花苞，隐隐透出一丝幽香。

顾锦朝到的时候，郑无双已经在正房里等着了。

她站在窗前，背对着门口，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淡青色褙子，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，用一支银簪固定。她的身量不高，肩膀削瘦，从背后看像一枝被风吹弯的竹子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。

听到脚步声，她转过身来。

那是一张极清丽的脸。瓜子脸，柳叶眉，杏眼含烟，鼻梁挺秀，嘴唇不点而朱。她的皮肤很白，白得有些苍白，像是长久没有见过阳光。她的表情温顺知礼，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——不多不少，刚好让人觉得亲近，又不显得刻意。

她向顾锦朝行了一个晚辈礼，动作标准得像教习嬷嬷教出来的。腰弯得恰到好处，手放得恰到好处，声音也恰到好处：“无双见过三夫人。多谢三夫人收留。”

顾锦朝打量着她。

第一印象很好——容貌清丽，举止温婉，说话轻声细语，看着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。但顾锦朝注意到她的眼神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打探和审视，像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