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姨娘被押入顺天府大牢的那天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被北风卷着往人脸上扑，打在皮肤上像是细针在扎。牢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，铁链碰撞的声音在阴暗的甬道中回荡，久久不散。她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，四面是冰冷的石墙，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，角落里放着一只破旧的恭桶。墙上那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点光，昏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

她疯疯癫癫的，时而哭时而笑，时而低声自语，时而高声尖叫。狱卒说她的疯病时好时坏，好的时候能认出人，坏的时候连自已是谁都不知道。但不管好还是坏，她嘴里翻来覆去念的都是同一句话——“我是诰命夫人……我是诰命夫人……”声音尖细刺耳，像是指甲划过瓷器，在阴冷的牢房中反复回荡。狱卒们听惯了，起初还觉得瘆人，后来也就麻木了，只是在送饭时多看她一眼，确认她还活着便转身离去。

顾澜走的那天，天也是阴的。

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顾府后门，车帘低垂，车夫戴着斗笠，看不清面目。顾澜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蓝色褙子，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，发髻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髻，用一根素银簪固定。她的面色苍白如纸，眼下有一圈浓重的青黑，嘴唇干裂起皮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，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机械地行走。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，将她塞进了马车。她没有挣扎，没有哭喊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顾府的大门。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，有她的父亲、她的母亲、她童年的记忆，但此刻她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
纪氏没有去送。她坐在正房的炕上，手里握着一串佛珠，一颗一颗地捻着，指腹在珠子上磨得发红，嘴上没有念经，但她捻得很慢，很用力，像是每捻一颗就能多忘掉一分那些年受过的委屈。

顾锦朝去了。

她站在远处，马车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。两人之间隔了一条不宽的巷子，巷子里堆着几筐没来得及收走的冬菜，几个孩子在远处踢毽子，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琉璃。她没有走近，只是远远地看着那辆马车，看着车帘在风中微微晃动，看着车夫扬起鞭子准备赶车。

马车启动的那一刻，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了一角。顾澜的脸从缝隙中露出来，苍白、憔悴、瘦削得几乎脱了相。她的目光越过巷子，越过那些冬菜筐，越过那几个踢毽子的孩子，落在顾锦朝身上。

四目相对。

顾锦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顾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车帘落下了。马车拐过巷口，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。

顾锦朝站了片刻，转身往回走。翠屏跟在她身后，低着头，什么也没有说。

几日后，顾锦朝回顾家看望纪氏。

纪氏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。她的面色不再苍白如纸，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润；眼下那圈青黑也淡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抹去。她的背脊挺得比从前直了，走路也有了精神，不再需要扶着墙才能走稳。顾锦朝到的时候，她正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，手里端着茶盏，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。

“锦朝来了，快坐。翠屏，去沏茶。”纪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，脸上带着这些年来少见的笑容。那笑容不是强颜欢笑，不是礼节性的敷衍，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快。

顾锦朝在母亲身边坐下，接过翠屏递来的茶，抿了一口。阳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暖洋洋地照在两人身上，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，挨得很近。

“娘，您最近气色好多了。”

纪氏笑了笑，放下茶盏。“锦朝，娘现在才算真正活过来了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。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，但她看着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，“从前那些年，娘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。每天睁开眼，就是想着今天又要受什么气。宋姨娘的脸色、下人们的白眼、族里人的闲话——压得娘喘不过气来。现在她走了，那些气也没有了，娘才觉得，这天原来是亮的。”

顾锦朝看着母亲红润的脸色、微微上扬的嘴角、眼中那份久违了的安宁，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母亲的手。纪氏回握住她，母女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，任时光从头顶的阳光下缓缓流过。

顾锦贤下学回来时，一进门就朝顾锦朝跑过来。他今年十三岁了，身量已经抽条，快赶上顾锦朝的肩头高了，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，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。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画轴，小心翼翼地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“姐姐，我给你画了一幅画。你看看。”他将画轴递给顾锦朝，耳根微微泛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