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彦允进宫面圣的那天，天还没亮。他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，晨雾很重，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，宫墙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他穿着朝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手里捧着那只檀木匣子。匣子里装着永安巷宅子的搜查记录、兵器和甲胄的清单、以及赵虎连日来收集的所有证据。这些东西，足够让谷大用在牢里待一辈子，也足够让他在菜市口挨一刀。

皇上在养心殿召见了他。殿中燃着安神香，青烟袅袅升腾，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皇上坐在御案后面，面色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看起来昨夜又没有睡好。太监总管魏忠贤站在御案一侧，手持拂尘，面无表情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。陈彦允跪下行礼，将檀木匣子高高举起：“臣有本奏。”

皇上看了魏忠贤一眼。魏忠贤走下御阶，接过匣子，转呈御案。皇上打开匣子，取出里面的文书，一页一页地翻看。起初他的面色还算平静，翻到第三页时，手指开始微微发抖；翻到第五页时，面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铁青。翻到最后，他将那些文书猛地摔在御案上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，震得殿中的安神香都抖了三抖。

“谷大用在京城私藏兵器甲胄，豢养私兵，意图谋反！”皇上的声音尖锐而愤怒，他站起身，背着手在大殿中来回踱步，脚步急促而凌乱，呼吸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，“朕待他不薄！他想要什么朕就给什么！他居然要谋反！要朕的命！”

陈彦允跪在地上，没有接话。这个时候，皇上需要的不是臣子的分析，而是一个倾听者。魏忠贤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面色不变，但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皇上踱了十几个来回，终于在御案前停下，双手撑着桌沿，喘了几口气，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了一些。

“传朕旨意，即刻逮捕谷大用，查封他的府邸和所有产业。如有抗拒，格杀勿论。”

侍卫统领领命而去，靴声在殿外急促地远去。大殿中安静下来，皇上疲惫地坐回龙椅上，闭上眼，手指揉着太阳穴。魏忠贤走上前去，轻声说了几句什么，皇上点了点头，没有睁开眼。陈彦允跪在殿下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入了定的石像。他知道，现在还不是起身的时候。

但谷大用提前得到了消息。

宫中有他的眼线，而且不止一个。侍卫统领刚出养心殿，就有人从角门溜出了皇宫，骑着一匹快马，往谷大用的私宅奔去。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急促地响起，惊飞了路边屋檐下栖息的一群麻雀。那匹马跑得很快，快到路人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黑影掠过，卷起一地落叶。

谷大用逃出京城时，天刚亮透。他没有带很多人，只带了几个心腹和一小箱金银细软，从私宅的后门出来，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马车穿过城南的小巷，绕过城门守军的盘查，从一处废弃的暗门出了城。守城的士兵认识那辆马车，没有拦。等他意识到那辆马车里坐的是谁时，谷大用已经出了城，马蹄扬起的尘土都落定了。

皇上震怒，当场摔了御案上的茶盏。瓷片碎了一地，茶汤溅在龙袍的下摆上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殿中鸦雀无声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“他跑了？朕的旨意还没出宫门，他就跑了？”皇上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。殿中没有人敢接话。魏忠贤低着头，陈彦允跪着，侍卫统领面色惨白，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。

“追。”皇上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，“给朕追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
皇上命陈彦允带人追捕。旨意下得很快，不到半个时辰，兵部的调令、刑部的海捕文书、沿途州县的协捕公文——一切都准备妥当。陈彦允领命，准备次日出发。

当夜，顾锦朝在正房帮他收拾行装。正房里的烛火烧得很旺，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。翠屏在一旁递东西，顾锦朝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放，动作很慢，慢得不像是在收拾行装，倒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手艺活。她放药包——用油纸裹好，塞在包袱最里层，防潮防水。她放银两——分成几份，一份放在包袱里，一份塞在夹层中，还有一小份掖在马鞍的暗袋里，以防万一。她放换洗衣物——叠得整整齐齐，内衣、外衣、袜子各放一处，连顺序都排好了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，陈彦允坐在一旁，也没有说话。两人之间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
“三爷，此去凶险，你要小心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她低头系包袱的带子，手指很稳，打了一个结，又拆开重新打了一次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
陈彦允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比他小很多，指尖微凉。他的手很大，很暖，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，握得不紧，但很稳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烛火映在他的脸上，眉骨的轮廓、鼻梁的线条、薄唇的形状——这张脸她看了几个月，早已烂熟于心，但此刻烛光下的他看起来与平日有些不同。他眼底那种深沉难测的东西淡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、更真实的东西，像是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光。

“有你在，我不会有事的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不低，语气不轻不重，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她心上的烙印，烫得她指尖微微一缩，又舍不得缩回去。